第一卷~泥里生(2/2)

里屋的灶间亮着昏黄的油灯,外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铝壶里的水咕嘟着冒热气。接生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块风干的红薯,外皮已经发黑发皱,她挑着里面还算白净的地方慢慢啃,另半块烂得发黏,早被扔在灶膛边的灰堆里。

闪电劈开夜空时,不光照亮了土墙的裂缝,还照见窗台上摆着的半瓶煤油,瓶身贴着的红纸条早褪成了粉白,上面“卫生院”三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肿。女医生在那瞬间看清了床脚堆着的旧木箱,箱角磕掉块漆,露出里面的朽木——那是她从县城带来的全部家当,里面锁着丈夫去年秋天给她买的木梳,梳齿断了两根,却总被她摩挲得发亮。丑时刚过,也就是后半夜两点,窗外突然炸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宿舍斑驳的土墙。紧接着,震耳的雷声轰然砸下来,仿佛小屋都在跟着打颤。肚里的孩子像是被这巨响惊着了,猛地蹬踢起来,那股蛮力让她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被褥上。她咬着牙攒劲,感觉有股力量正推着什么往下走,直到那团温热终于冲破阻碍——“出来了!是个带把的!”接生婆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兴奋,她一把拎起婴儿的小脚倒过来,在屁股上拍了两巴掌。

一声响亮的啼哭撕破了雷声,像根细针戳破了满室的紧张。外婆赶紧用粗布包袱裹住小家伙,手指触到他头顶时却猛地一顿——那软软的胎发里,竟鼓着两个米粒大的小硬块,再往下摸,尾椎骨处还有一小截尖尖的凸起,像条没褪净的小尾巴。她手一抖,包袱差点滑落在地,心里突突直跳:莫不是个怪胎?牛魔王转世?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只在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等天亮了定要去庙里烧香。

第二天清晨,女医生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吵醒。小家伙饿了,外婆早已泡好一碗奶糕粉——那年月,奶粉是金贵到见不着的稀罕物。她撑起身子接过孩子,指尖划过那两个小硬块时,轻轻叹了口气,对正端着碗进来的外婆说:“没事,许是怀他时没吃好,营养不良闹的,过些日子就消了。”

外婆半信半疑地应着,眼神却总往孩子头上瞟。

这个带着小角与尾巴的婴儿,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