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塘痕命案)(2/2)

水管接通那天,小李拧开阀门的手在发抖。清澈的水流冲进搪瓷盆时,他突然哼起了越剧《红楼梦》,尖细的嗓音在厨房里回荡。母亲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茶叶蛋,他推让时碰倒了桌上的毛主席瓷像,脸瞬间煞白。我赶紧扶住瓷像,发现底座上有道细细的裂纹——那是父亲拿回来的说是以前被批斗时,造反派用皮带扣砸的。

夜里,我听见父母在房里说话。父亲说小李是否看上我姐了,说话怎么老看着我姐,母亲却叹气道,不会吧,芳野才十六岁还小着呢。他帮我们接水管时,手上的水泡比鱼眼还大。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我摸了摸厨房的水管,冰凉的触感里带着温热的铁锈味。

后来,小李再没来过我家。听说他因为偷厂里的白铁皮和水管被抓了,批斗会上有人把他的兰花指掰得脱了臼。我突然看向自己的手指,猛然发现自己有时候说话时,也会不知不觉也翘着小拇指。

河对岸的芦苇又长高了,邬叔叔的吉普车在土路上扬起烟尘。他摇下车窗扔给我一包芝麻薄饼,说赵关玉的平反通知书下来了。我咬着薄饼往家走,饼屑落在水管上,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水管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像谁在暗处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有些真相,就像这埋在地下的水管,总要等到铁锈剥落,才能看见里面流淌的,究竟是清水还是血泪。

芦岸绳痕隐血痂,

足印终昭雾里沙。

铁管偷接藏泥下,

一点残温映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