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事”与“没事”(上)·篱边蝶影悬(2/2)
“小姐,您在这儿蹲半天啦,太阳都要移到廊下了。”春桃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带着点脆生生的笑,像刚摘的樱桃,甜丝丝的。妮妮抬起头,看见春桃站在月洞门口,穿着件水绿色的布裙,裙摆沾了点草屑,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是细竹编的,透着浅黄,里面放着刚摘的薄荷叶,绿莹莹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钻,阳光一照,亮闪闪的。
“我把新纸放您书房了,还有您要的那本《花间集》,也找出来了,放在书桌的左边,压在砚台底下呢。”春桃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竹篮,薄荷叶的清香随着动作飘过来,混着竹篮的竹香,很清爽。
妮妮站起身时,膝盖蹲得有些麻,腿一软,踉跄了一下,春桃赶紧跑过来扶她,指尖带着薄荷叶的凉意:“小姐慢些,地上滑,青石板上有青苔,别摔着了。”春桃的手很稳,扶着她的胳膊,轻轻把她扶直。
“没事,”妮妮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裙角沾的草屑,草屑是浅绿色的,落在素色裙上很显眼,“许是蹲久了,腿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蓝豆花的花瓣。
“您要是想在这儿待着,我去搬个小凳子来?”春桃眨了眨眼,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看了看妮妮脚边的白瓷碟,又看了看篱笆上的蓝豆花,没多问——春桃向来懂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想说的事,绝不会多问。
“不用了,”妮妮摇了摇头,“你去忙吧,我再在这儿站会儿,吹吹风。”
春桃点点头,又说“那我去厨房帮张妈摘菜了,中午做您爱吃的藕粉圆子,张妈说今早刚从市集买的新鲜藕粉,还带着藕香呢”,说完,便拎着竹篮,脚步轻快地走了,水绿色的裙角在青石板上晃出淡淡的影子,像抹流动的绿。
风又吹过来,从竹篱笆外吹进院,带着点八月的暖意,却不燥热。蓝豆花藤轻轻晃了晃,藤蔓绕着竹篾,像在跳舞,有朵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片,慢悠悠地飘下来,像片小小的蓝云,落在妮妮的鞋尖上。她弯腰捡起那片花瓣,花瓣是淡蓝色的,像块被水洗过的青金石,薄得能透光,指尖捏着,仿佛一用力就会碎。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迹,清隽里带着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有些抖,又像是心里急,想写快些,却又忍不住慢下来——就像此刻的她,想把那点悬着的事弄明白,想问问母亲是不是江南出了什么事,想知道那封信是谁寄的,可又怕弄明白后,会惊着什么,或是伤着什么。母亲若是真有心事,她这样追问,会不会让母亲更难过?那封信若是无关紧要的玩笑,她这样较真,岂不是自寻烦恼?
她走到廊下,坐在那张老竹椅上。竹椅是外婆家带来的,椅背上刻着简单的兰草纹,兰草的叶子细细的,是用刻刀慢慢刻出来的,经年累月,纹路里积了点灰尘,却更显古朴。坐了这些年,竹面被磨得光溜溜的,凉丝丝的,贴在裙角上,很舒服,像江南夏日里的井水,能驱散暑气。
檐角的麻雀不知在吵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却不吵闹。有两只落在廊下的栏杆上,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啄一下栏杆上的灰尘,像在找食。可妮妮听着这鸟鸣,却觉得心里静得很,像被水洗过似的,连那点悬着的感觉,都淡了些。那点感觉还在,像檐角垂着的风铃,没风时就轻轻晃着,不响,却让人知道它在那儿,淡淡的,却不会让人烦。
可细想又没什么事。母亲那口气许是只是叹秋凉,叹时光过得快,像往年那样;江南书信说不定是远房亲戚的寻常问候,问候母亲的身体,或是说些江南的琐事;那匿名信也可能是书局寄错了,本该寄给别人,却不小心夹进了她的书里,或是哪个书友闲得无聊,写了句话逗趣。
不必急着问,不必急着找。就像廊下那碟画眉食,鸟儿今日没来,明日或许就来了,粟米总会被啄干净的;就像篱笆上的蓝豆花,今日蔫了,明日吸了晨露,说不定又会开得精神;就像心里的心事,今日悬着,明日或许就散了,不必逼着自己弄明白。
她拿起桌上的那半张残笺,笺纸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她用指尖按住,看了看漏写的两句诗——“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还是温庭筠的词。她当时抄到这儿,忽然想起母亲今早的眼神,母亲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还有点淡淡的愁,笔就顿了,墨点晕在纸上,再想写,竟忘了下一句是怎么接的,任凭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此刻看着这两句,倒觉得有趣。花和镜,影和形,不就像她心里这点“有事”与“没事”吗?明明是两回事,却缠在一起,像蓝豆花藤绕着竹篾,分不清楚。说有事,却找不出具体的事;说没事,心里又总悬着点什么。或许,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像这蝉翼宣上的墨字,浓淡之间,自有一番滋味。
“罢了,不想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廊下。她把残笺放在竹椅扶手上,笺纸贴着竹面,凉丝丝的。站起身时,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在和她说话。她走到篱笆边,伸手拨了拨蓝豆花藤,指尖触到碧色的叶子,带着点凉意,叶子上的绒毛蹭着指尖,痒痒的。
藤下藏着只小蜗牛,背着个螺旋形的壳,壳是浅褐色的,带着淡淡的纹路,像件小小的艺术品。它正慢慢往高处爬,爬一步,停一停,触角伸出来,轻轻探了探前方的藤蔓,像是在打量这院子里的光景——看蓝豆花的花瓣,看廊下的白瓷碟,看檐角的麻雀。
妮妮蹲下身,看着它,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十二岁在江南时,也曾这样蹲在桂树下,看蜗牛爬树,外婆还笑着说“蜗牛慢,却能爬到树顶”。此刻看着这只小蜗牛,她忽然觉得,或许很多事都像蜗牛爬藤,不必急着知道终点,慢慢走,慢慢看,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薄荷叶的清香,蓝豆花藤晃了晃,那只七星瓢虫终于爬进了白瓷碟,触角碰着粟米,像是找到了心仪的食物。妮妮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悬着的感觉,忽然就轻了些,像被风吹走的云,只留下淡淡的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