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不是逃,是赴约(2/2)

露出的肌肤雪白、柔韧、毫无瑕疵——连胎记都消失了。

仿佛这具身体,刚刚出生。

陈哑婆却猛地撕开胸前衣襟。

那里没有皮肉,只有一片凹陷的旧伤疤,边缘齿痕狰狞,深可见骨。

空洞中央,曾嵌过一枚青铜铃铛——铃身蚀迹斑斑,唯铃舌位置,残留半截断钉,锈得发黑。

“我女儿的名字……”她声音忽然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也被他们拿去喂虫了。”

枯手按上葛兰心口。

掌心贴合的刹那,葛兰胸口泛起微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婴啼声,自她心窍幽幽浮出——不是幻听,是血脉深处,终于松开了第一道枷锁。

地下巢穴轰然剧震!

吴龙的咆哮撕裂岩层:“谁准你夺我容器——!!!”

整座村子在哭喊中倾斜。

屋顶腾起惨绿烟瘴,如活物般蠕动攀爬。

老秤筋却在此刻暴起,枯瘦身影撞开歪斜门板,直扑祠堂——不是逃,是赴约。

阿朵瞳孔一缩,足尖点地,人已化作一道青影追去。

祠堂门槛下,青砖松动。

他指甲崩裂,血混着泥挖出一枚锈蚀铜铃,铃舌早失,只剩空腔。

他抖着手,将铃系上葛兰左踝。

铜铃触肤即温,仿佛沉睡多年,终于听见了归途的叩问。

霎时间——

全村未归魂的脚印,自地底浮出。

湿泥、灰烬、朽木屑……所有地面都显出深深浅浅的印痕,密密麻麻,齐齐朝村心古井延伸——仿佛无数双看不见的脚,正踩着遗忘的路径,急急往家赶。

阿朵垂眸,看葛兰脚踝那枚铜铃。

它尚未摇响,却已在寂静中,微微震颤。

石阶尽头,祭殿穹顶裂开一道幽暗缝隙,冷风裹着腥气灌入,吹得哑油灯焰摇曳如垂死之息。

阿朵足尖未落,葛兰脚踝那枚铜铃已先颤——不是响,是震,细若游丝的嗡鸣自铃身透出,如针尖刺入地脉。

所过之处,青砖缝里残存的淡粉色“唤亲粉”簌簌蜷缩、结块、剥落,像被无形之手生生剜去一层皮。

粉屑落地即化为灰烬,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白烟。

麻三蜷在东角阴影里,脊背佝偻如虾,十指深陷泥中,指甲翻裂,血混着黑土糊满指缝。

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嘶哑断续:“孩他妈……你咋不说话……你抱抱我……”话未尽,喉头便滚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眼白布满蛛网状血丝,瞳仁浑浊发黄,仿佛魂魄早已被抽走,只剩一副被蛊虫啃噬空的躯壳,在记忆的废墟上徒然叩首。

阿朵目光扫过,未停,只朝铁秤婆微颔首。

铁秤婆枯瘦如柴的手腕一翻,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青筋虬结的小臂。

她没言语,只将葛兰左踝轻轻抬起,铜铃悬垂,距麻三左手腕寸许——铃未触肤,嗡鸣却骤然拔高半度,如冰锥凿入耳骨!

麻三浑身一抖,如遭雷殛!

他猛地仰头,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眼白血丝竟以肉眼可见之势退散,瞳孔倏然聚光,映出自己颤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半片乌黑发丝,蜷曲、柔韧,根部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红浆痂……可那发质太细,太软,分明不是他亡妻粗硬如麻绳的鬓发!

他指尖一颤,那半片头发簌簌脱落,飘向地面。

蓝阿公枯手已按在膝头摊开的《殡典》上,纸页泛黄脆裂,边角焦黑如被火燎过。

他枯指重重戳在“假亲承嗣”条目下,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形似者,皮囊可摹;声合者,喉舌可借;唯‘名正’一道,乃天地初开时烙于魂胎之印——名不立,则契不成;名既斩,契即崩!”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葛兰额心那道尚未褪尽的逆“无”字血痕,“她心头血洗名,陶片封脉,陈哑婆覆印剥契……‘名正’已断,吴龙这蛊阵,缺了一角根基。”

话音未落,铁秤婆已从怀中取出一本硬壳簿册,封皮磨损殆尽,只余“清源村·早夭婴棺登记”几字模糊可辨。

她枯指翻开,纸页簌簌作响,直翻至末页——每一页都盖着朱砂印,每一行都记着棺木尺寸、埋葬时辰、执事人名……唯独重量一栏,墨迹浓重异常,皆填着“三斤七两”。

“超重。”蓝阿公声音低沉如地底闷雷,“棺木制式统一,桐木薄板,空棺不过三斤整。多出这七两……是活物分量。”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他们不是死了。是被换了。”

怒哥沉默上前,右爪一扬,一簇金焰无声燃起,不灼热,不耀目,却凝如液态赤汞。

他屈指一弹,焰苗坠入祭殿中央那盏蒙尘已久的哑油灯——灯芯吞焰,灯盏内壁霎时浮起一层幽蓝冷光,映得整座大殿忽明忽暗,如沉入水底。

光晕漫开,地上赫然显出无数新痕——赤足孩童的脚印,深深浅浅,从四面八方蜿蜒而来:李家门槛、王家灶台、赵家井沿……密密麻麻,如蛛网铺展,最终全部汇向殿心古井边缘,整齐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