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余灰(2/2)

“我就猜到他们会来找你。”沈仵作叹了口气,“那案子,我仔细验了,确实邪门。七个人,身上找不到半点伤口,五脏六腑却都干瘪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气血。可皮肤完好,连个针眼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私下查过古籍,有种记载,说运河有些支流古河道,连通着极阴之地,会滋生出一种叫‘阴蛭’的邪物,无形无质,能钻入人畜体内,吸食精气。但这东西……只当是志怪传说。”

阴蛭?陈渡记下了这个名字。

“官府定了性,我也不好再深究。”沈仵作看着陈渡,“你此去,万事小心。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第二天天蒙蒙亮,陈渡收拾好东西——他的桃木楔,新画的几张镇魂符,还有一包艾草灰。他看了看阿青,把她托付给隔壁一个信得过的寡居婆婆照看几日。

码头边,李老三和两个同族的后生已经等在一条小船上。船是租的,撑船的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

船离了岸,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两岸的景致渐渐从市镇变为田野,又变为荒凉的芦苇荡。日头升高,河面上晃着碎金,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李家集不算远,晌午刚过就到了。村子临河而建,比清江浦冷清许多。那户出事的李姓粮商家在村子东头,一座青砖大瓦房,此刻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官府的封条,周围远远围着一些村民,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李老三带着陈渡从后门进去。院子里还残留着官差踩踏的痕迹,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不是血腥味,也不是腐臭,更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混合了死水的腥气。

堂屋里,棺材已经备好了,七口,黑沉沉的,停在那里。

“尸体……官府让领回来,尽快安葬。”李老三声音发颤。

陈渡没说话,他净了手,点燃艾草,在门口和窗户边都熏了一遍。然后,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示意李老三打开。

棺盖推开,里面是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面色灰白,紧闭着眼,嘴唇是一种诡异的淡紫色。果然如沈仵作所说,身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但整个人干瘪得厉害,像是缩水了一圈。

陈渡仔细看着他的脸,他的手指。然后,他俯下身,凑得很近,几乎贴到了尸体的鼻尖。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幽微的气味。不是尸臭,而是一种……类似河底多年陈泥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死者的眼皮。就在触碰的瞬间,他指尖的皮肤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刺麻感,像是被极细的静电打了一下。

陈渡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寻常的死亡。

他依次查看了其余六具尸体,男女老少皆有,症状一模一样。在查看最后一个,也就是那家的小儿子,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时,陈渡在他的耳后,发现了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比阿青当初脖颈上的要浅淡得多,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东西,果然跟运河有关。

陈渡不动声色,开始进行“渡亡”的仪式。他动作沉稳,念诵着安魂的咒文,将特制的符水洒在棺材周围。李老三和两个后生远远看着,大气不敢出。

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后,李老三等人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连忙招呼人上来钉棺材,准备明日下葬。

从李家出来,日头已经偏西。陈渡谢绝了李老三留饭的邀请,说要到河边走走。

他独自一人来到李家集的码头。这里的码头比清江浦的小得多,也破败得多。河水浑浊,打着旋儿向下流去。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看着流淌的河水。那股熟悉的、被窥视的感觉,又隐隐浮上心头。

就在这时,他看见上游漂下来一样东西。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团水草。等那东西漂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枯木。

那是一具尸体。一具穿着破烂僧袍的和尚尸体。

尸体顺流而下,在经过陈渡面前时,被河边的水草暂时绊住了。那和尚面朝下,趴在水里,背部的僧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陈渡瞳孔一缩。

不是因为尸体,而是因为,在那和尚裸露的、被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上,他清晰地看到,一大片狰狞的青灰色纹路,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