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船骸(2/2)
石头看见阿青手里的册子和炭笔,愣了一下,把芦苇小船递过来:“给你。”
阿青没接小船,而是把册子递过去,指着自己刚写的那行字:“你妹妹。”
石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认得“刘三”和“闺女”几个字。他拿过炭笔,在阿青那行字下面,更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小草。那是他妹妹的名字。
写完,他把册子和炭笔塞回阿青手里,转身就跑,那只芦苇小船掉在地上也没管。
阿青捡起芦苇船,看着册子上并排的“刘三闺女”和“小草”。她好像有点明白该记什么了。
从那天起,阿青去码头和河滩更勤了。她不再只是看,而是听。她听老鱼头跟人闲扯当年跑船的凶险,听码头上扛包的力夫抱怨活计难找,听洗衣的妇人念叨谁家男人又跑船久久不归。
她听到一个从上游来的船工,唾沫横飞地说起那边正在修铁路桥,轰隆隆的,震得地动山摇。“以后啊,怕是没人走咱这水道喽!”船工灌了口酒,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失落。
阿青默默记下:上游,修铁路桥。
她看到那个寻弟的女人还没走,在镇上最便宜的客栈租了个小房间,每天依旧去码头转悠,逢人便拿出那幅画像打听。她的眼神比刚来时更黯淡了些,但脊背依旧挺直。
阿青在她路过时,鼓起勇气上前,把册子递过去,指了指空白的一页。
女人看了看阿青,又看了看那本粗糙的册子,明白了什么。她蹲下身,接过炭笔,手微微颤抖着,极其认真地写下:弟,沈文澜,庚子年秋,乘“福顺号”南下,遇风浪,失踪。籍贯:直隶保定。
写完了,她看着那几行字,眼圈终于红了。她抬手用力抹了下眼睛,把炭笔还给阿青,低声道:“谢谢。”
阿青看着新添的一页。沈文澜。福顺号。庚子年。这些陌生的字眼,代表着一个沉在河底的人,和一个活在岸上、不肯放弃的姐姐。
册子一页页厚起来。
她记下了老鱼头说的“镇河母船”,记下了上游修铁路桥,记下了沈文澜,记下了“小草”,还记下了其他一些零碎听到的名字和事情:某个夜里淹死的老船公,某年发大水冲走的整个戏班子……
字依旧歪歪扭扭,偶尔还有错别字。但这本粗糙的册子,开始像一块磁石,吸附着那些被河水淹没、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
林老先生发现了阿青的小动作。他没有阻止,有时甚至会看似无意地告诉她,昨天哪个村来了人,打听哪年失踪的谁。青娥也会在买菜时,留心听些消息,回来学给阿青听。
济世堂,不知不觉成了那些无声悲剧的一个小小的汇集地。而阿青那本空册子,正在慢慢变成一份独特的、沉重的“河葬录”。
这天夜里,阿青梦见了一条很大很大的木船,黑乎乎的,静静地沉在河底,水草缠绕着桅杆。船周围,漂浮着很多很多人,有刘三家的小草,有沈文澜,还有好多她没见过的人。他们都闭着眼,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没觉得害怕。
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她摸出枕头下的册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她找到“渡”那些沉下去亡魂的方法了。不是用桃木楔,不是用咒文,是用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