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渡(2/2)

“哥!”阿青失声喊道。

陈渡没有回头。河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腰际,强大的暗流和水中那些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拖入深渊。他步履维艰,却异常坚定,朝着那截黑木头的方向走去。葛布长衫在水中沉重地飘荡,但他诵咒的声音始终未停,铜铃也在他手中稳定地摇动。

亡魂的哭嚎变得更加尖锐,那些苍白的手臂仿佛受到刺激,疯狂地向他抓挠、拖拽。水面上甚至凝聚出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张开无声的嘴,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陈渡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脸色苍白,但他眼神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他手中的桃木楔不断点向水中,每一次点下,都仿佛有一小片区域的哭嚎会暂时平息,那些抓挠的力量也会减弱一分。

他在与整条河的怨气对抗!以一己之力,行渡亡之责!

阿青站在岸边,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看着哥哥在怒涛冤魂中艰难前行,看着他那单薄却无比挺拔的背影,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册子,那里面,记录着“小草”,记录着“沈文澜”,记录着“王长贵”、“李秀娥”……记录着所有沉在这河底的名字。

她忽然明白了哥哥在做什么。他不仅仅是在超度亡魂,他是在为所有这些被遗忘的、沉埋的、无声的悲剧,做一个了结!他在替这运河,行一场迟到了数十年的、最盛大的“河葬”!

陈渡终于靠近了那截黑木头。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被视为不祥之物的木头,而是将手中的桃木楔,猛地插入了黑木头旁边的河床淤泥之中!

与此同时,他诵出了咒文的最后一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纠缠的决绝: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渺渺,勿恋人间!敕!”

“轰——!”

仿佛回应着他的咒文,河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枷锁被崩断!那截黑木头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焦黑的木皮簌簌脱落。

翻腾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那些苍白的手臂和扭曲的人脸如同泡影般迅速消散,凄厉的哭嚎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雨依旧。

腐臭的气味,开始缓缓消散。

陈渡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他望着恢复平静、只是略显浑浊的河面,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释然。

雨,渐渐小了。

风,也不再那么凄厉。

阿青冲下河滩,涉水跑到哥哥身边,用力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

陈渡低头,看着妹妹被雨水和泪水打湿的脸,伸出冰冷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

“结束了。”他轻声说。

阿青用力点头,眼泪流得更凶。

这场持续了数十年的“河葬”,在这场惊心动魄的雨夜渡亡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河水平静地流淌,带走了怨气,也仿佛带走了清江浦身上那块沉疴已久的脓疮。

只是,那被埋葬的真相,那牵连的过往,以及活着的人将要如何面对这被洗涤过的现实,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