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回:暗室(1/2)

省府的差事,像温吞水,不烫嘴,却也暖不了心。陈继祖每日里对着那些枯燥的数字报表,心思却总往二楼那间森然的档案室飘。落马集、光绪二十八年、官船沉没……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像几颗生了锈的钉子,楔得生疼。

他知道,凭他自己,想再调阅那份卷宗难如登天。钱科长那关或许能用“补充实业纪要历史沿革”的由头搪塞过去,可周秘书长那里,没有过硬的说法,那只紫檀木匣子里的铜印章,是绝不会轻易落到批条上的。

这日午后,科里人都有些懒洋洋的,钱科长捧着壶打盹,赵、孙二位老科员对着窗外的槐树愣神。继祖心一横,揣上自己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味的《本省实业纪要》初稿,上了二楼。他没直接去档案室,而是敲响了周秘书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周秘书长声音平和。

继祖推门进去,将文稿双手奉上:“秘书长,这是《实业纪要》的初稿,请您审阅。其中涉及漕运历史部分,卑职觉得若能引用一些确凿的旧档实例,比如……比如光绪年间落马集段官船运输的记载,或更能彰显我省实业渊源流长,也能驳斥某些外人谓我‘无史料依据’的谬论。”他话说得委婉,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周秘书长的神色。

周秘书长接过稿子,随手翻了翻,目光在“落马集”、“光绪二十八年”几个字上略微停留,旋即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年轻人,肯钻研是好事。不过,旧档尘封多年,调阅不易,且多有语焉不详之处,恐耗时费力,于你这纪要,裨益不大。”

这是婉拒了。继祖心头一沉,正欲再言,周秘书长却话锋一转:“眼下倒有件要紧事,日本考察团明日要去城外商埠局视察新建的货栈,那边人手不足,你英文尚可,又懂些商务条例,过去帮衬一下,顺便……多听听,多看看,回来写份详尽的观察记录。”他语气平常,像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继祖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不让他碰旧档,却把他支到日本人眼前去?是巧合,还是有意?他不敢表露,只得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

从秘书长办公室出来,继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周秘书长对他,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照”,这关照里,有提携,有利用,或许,还有防备。

次日,他依言去了商埠局。新货栈是水泥钢筋的洋式建筑,颇为气派。日本考察团来了七八个人,为首正是那小野,依旧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商埠局的官员们前呼后拥,极尽殷勤。

继祖被安排跟在队伍末尾,做些翻译和记录的杂事。他冷眼旁观,见那小野对货栈结构、吞吐能力问得极细,不时与身旁助手低声交换意见,那助手便在一个皮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这不像一般的文化考察,倒更像……商业谍探。

休息间隙,小野竟主动走到继祖身边,递过一支“仙女牌”香烟:“陈先生,辛苦。”

继祖摆手谢绝:“不会,谢小野先生。”

小野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望着忙碌的码头,似是无意间说道:“贵省水陆要冲,物产丰饶,只是这运河年久失修,漕运衰败,实在可惜。听说前清时,运河漕帮势力极大,甚至能影响朝局?不知陈先生对‘漕帮’往事,可有研究?”

又来了。继祖心中警惕,面上淡然:“略知皮毛。都是陈年旧事,如今铁路畅通,运河作用已大不如前了。”

“不然,”小野摇头,目光深邃,“水路有水路的好处,有些东西,是铁路替代不了的。比如……一些需要隐秘运输的‘特殊物品’。”他话里有话,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继祖,“听说前清内务府,就常利用漕帮办理些不宜声张的差事?可惜,很多秘密,都随着沉船和时光,湮灭了。”

继祖后背发凉,强自镇定:“小野先生真是博闻强识,这些野史秘闻,在下倒是未曾听闻。”

小野呵呵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谈起货栈的防火设施,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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