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槐荫巷(2/2)

那天,姐姐的药自然是没有买成。我的“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但母亲还是给我请了假,也给姐姐请了假。姐姐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紧紧挨着母亲,不敢独自待着。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惊恐地缩起肩膀。

白天的恐惧,在夜晚被无限放大。

夜幕降临,家里早早关了灯,但姐姐却迟迟不敢睡。好不容易在母亲的安抚下躺下,她刚闭上眼没多久,就会猛地惊醒,尖声哭叫起来:“来了!来了!鬼来了!它就在窗外!它瞪着我!”

我和母亲被她凄厉的叫声吓得心惊肉跳。母亲赶紧开灯,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外只有漆黑的夜色和寂静。可只要灯一关,姐姐很快又会陷入那种极度的恐惧中,反复哭喊:“鬼来了!白眼鬼!它看着我!一直看着!”

她的小脸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扭曲,手指死死地抓着被子,浑身冰凉。母亲抱着她,一遍遍地安抚,甚至尝试呵斥,都无济于事。那一夜,我们全家几乎都没合眼。姐姐的哭叫声像一把锯子,反复切割着夜晚的宁静,也切割着我们的神经。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纠缠的恐怖感,透过姐姐失控的行为,真实地弥漫在整个家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东西,似乎真的超出了我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第二天,姐姐的精神更差了,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她不再大声哭喊,但会时不时地突然噤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某个角落,身体微微发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母亲看着心疼又焦急,普通的安慰显然已经不起作用。

于是,母亲做出了一个决定——去找后街的韩婆婆。

韩婆婆是家属区里有名的“神婆”,年纪很大了,据说懂得一些“法子”,谁家小孩受了惊吓,或者遇到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都会去找她。平日里,大人们对她讳莫如深,既不太公开谈论,但遇到事情时,又总会悄悄地去求助。

母亲带着我和姐姐,提着一包点心,在一个午后去了韩婆婆家。韩婆婆住在一条更老的巷子里,屋子低矮阴暗,里面弥漫着香火和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她本人很瘦小,满脸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有神。

母亲简单说明了情况,隐去了我装病的部分,只说是姐姐早上去买药,在槐荫巷被吓到了,晚上一直说胡话。

韩婆婆静静地听着,然后拉过姐姐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指甲根部,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喃喃道:“是撞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惊了魂了,魂儿没全回来。”

她让母亲准备了一碗清水,又拿出三根筷子。她将筷子竖在碗中,口中念念有词,是一些我们听不懂的古老音节。说也奇怪,那三根筷子,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竟然颤巍巍地、慢慢地立在了一起!韩婆婆继续念着,往筷子上淋水,筷子最终还是散开了。

接着,她又用黄表纸剪了一个小人,写上姐姐的名字和生辰(母亲偷偷告诉她的),用香火在上面绕了绕,最后在一个铜盆里烧掉了。灰烬落在另一碗清水里,韩婆婆让姐姐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中,韩婆婆的神情庄重而专注,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低沉的念诵声和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姐姐似乎也被这种气氛镇住了,乖乖地配合着。

做完这一切,韩婆婆舒了口气,对母亲说:“好了,没事了。我给她叫了魂,也送走了那东西。回去让她好好睡一觉,这几天别去那边就行了。这符你拿回去,压在她枕头底下,七天后再烧掉。”

说来也真是神奇,从韩婆婆那里回来之后,姐姐当晚就睡得安稳了许多,没有再惊醒哭闹。第二天,她的精神明显好转,脸上也有了血色。持续了几天压在全家心头的阴云,似乎真的随着韩婆婆的那场“法事”而消散了。

这件事之后,槐荫巷在姐姐心中,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那条不过百米的小巷,在她眼里,不啻于通往地狱的入口。每次上学放学,或者要去巷口的小卖部,她都坚决不肯再走槐荫巷,宁可绕很远的路。

如果实在没办法,必须经过,她一定会拉上我。“小峰,陪我走槐荫巷!”这句话,成了此后许多年里,她对我最常说的请求之一。她会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低着头,脚步飞快,呼吸急促,看都不敢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嘴里不停地催促:“快走快走!”

而我,或许是出于那次装病连累她的愧疚,也或许是男孩天生对这类事情的迟钝和胆大,每次都心甘情愿地充当她的“护卫”。说来也怪,我独自一人,或者陪着姐姐走过槐荫巷无数次,无论是在清晨的浓雾中,还是在月色昏暗的夜晚,我从未见过姐姐描述的那个“瞪着大白眼睛”的人或鬼。那棵老槐树在我眼里,只是一棵普通的老树,夏天知了吵得烦人,秋天落叶需要清扫。巷子依旧是那条阴凉的巷子,但我再未感受到那天早晨姐姐带回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

时光荏苒,我们都长大了,离开了那个老家属区,各自在城市里奔波。童年的许多事情,都淡忘了。但“槐荫巷白眼鬼”的故事,却成了我们姐弟间一个偶尔会提起的、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谈资。

有一次家庭聚会,我们又聊起这件事。姐姐已经工作多年,显得干练而成熟。我笑着问她:“姐,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当年槐荫巷那个,到底是真的鬼,还是你眼花了,或者是谁家起早的老人吓到你了?”

姐姐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茫然的神情。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说实话,小峰,我也说不清了。那时候太小,吓坏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影像很模糊……也许,真的只是个早起锻炼的、穿着白衣服的人,雾气太大,我看错了?又或者,是那段时间学习压力大,产生了幻觉?”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低了下去:“但是……那种感觉,那双直勾勾盯着我的大白眼睛,那种瞬间穿透骨髓的冰冷和恐惧……又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到现在,偶尔做梦还会梦到。”

她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是幻觉?是错认的人影?还是真的触碰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存在?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恐惧本身,有时候比恐惧的对象更加真实,也更加持久。

那条槐荫巷,以及巷子深处关于吊死女人的传闻,还有姐姐童年那个雾气迷蒙的早晨所遭遇的一切,共同编织成了一个无法被理性完全拆解的民间故事。它属于那个特定的年代,那个充满各种模糊传说和集体记忆的老家属区,也属于我和姐姐共同拥有的、一段带着惊悚色彩却又紧密了我们关系的童年记忆。

至于我,那个始作俑者,因为一次成功的“装病”,却意外地窥见了世界隐秘的一角,并在此后多年,成为了姐姐穿越她心中恐惧之地时,最坚定的陪伴。这,或许就是这件事留给我最温暖的遗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