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碗闭门羹(2/2)

有时候,他也会遇到一些曾经在县城里,和他称兄道弟的“朋友”。

“哎哟,这不是……张总吗?你怎么在这儿?”对方的脸上,会露出夸张的、充满了虚伪的惊讶表情。

“李哥,好久不见。我来省城发展了,想找您谈点合作……”

“哎呀,真不巧!我这马上要去机场,接个重要的客户!改天!改天我请你吃饭!”

对方会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说着最漂亮的场面话,然后,钻进自己那辆豪华的轿车里,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呛人的尾气里,像一个滑稽的小丑。

一个月的时间,他跑遍了名单上所有能找到地址的公司。

他被不同的保安,驱赶了不下三十次。

他被不同的前台,用不同的理由,拒绝了超过五十次。

他甚至有一次,因为在一家公司门口守得太久,被对方当成收旧账的,叫来了警察。

他尝尽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冷眼和嘲讽。

他那双曾经用来签合同、握手、敬酒的手,因为长时间地骑车和风吹日晒,变得粗糙、干裂,重新长出了厚厚的老茧。

那身他花了三百块“巨款”买来的、唯一的西装,因为每天的奔波和汗水的浸泡,早已变得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廉价的汗酸味。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瘦。

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次次的拒绝和羞辱中,被磨砺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像一把在最粗糙的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的、即将出鞘的利刃。

而在这场炼狱之旅中,那间破败的出租屋,和他屋里的那个女人,就成了他唯一可以停靠和舔舐伤口的港湾。

每天深夜,当他拖着那早已不属于自己的、麻木的身体,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迎接他的,永远是那盏,在无边黑暗中,为他亮起的、昏黄的、温暖的灯。

和那个,坐在灯下,安静地等着他归来的身影。

“回来了?”

王芳芳从不会问他“今天怎么样”,因为她知道,答案永远是失望。

她只会站起身,接过他那件沾满了灰尘和疲惫的外套,然后,从那个小小的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永远不会缺席的夜宵。

有时候,是一碗白粥。

有时候,是一碗清汤面。

有时候,甚至只是一碗,放了点盐巴的热水。

但对当时的张磊来说,那却是全世界最美味的珍馐。

他总是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吃着,将一整天的屈辱和疲惫,都随着那股温暖的食物,一起吞进肚子里。

而王芳芳,就坐在他的对面,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了,她才会拿出她白天整理出来的、新的资料。

“今天我查到一家新开的生鲜超市,老板是从深圳回来的,理念很新,或许可以去试试。”

“你昨天说的那家公司的老板,我查了他的背景,他最大的爱好是下棋。我们或许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这间小小的、充满了霉味的出租屋,在深夜,就变成了他们两人的“复盘室”和“作战室”。

一个负责在外面,用最卑微的姿态,去冲撞这个世界的铜墙铁壁。

一个负责在家里,用最强大的大脑,为他寻找那堵墙上,可能存在的、最微小的一丝裂缝。

他们很少交流感情,也很少说那些互相鼓励的话。

但那种在绝境中滋生出的、相依为命的羁绊,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坚固,更深刻。

它无声地,渗透在每一晚那盏不灭的灯里,渗透在每一碗冒着热气的夜宵里,也渗透在每一次,当张磊第二天清晨,推开门,重新奔赴那个残酷的战场时,王芳芳那句简单的、却又重若千钧的“路上小心”里。

这,就是他们的战争。

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孤独而又悲壮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