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岁的绝境(2/2)
可现在,那袋玉米粉恐怕要被当成“违规藏粮”没收了。林夏躲在玉米秸秆堆后,看见巡逻队的人把赵爷爷架出来。老人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踝上有块青紫的瘀伤,想来是刚才挣扎时撞到了炕角。他的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灰白的发丝沾着尘土,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路过墙角时,赵爷爷突然朝林夏藏身的方向偏了偏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是他们早就约好的暗号,“快跑”。
巡逻队的卡车扬尘而去,车斗里的赵爷爷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里的泥痕像幅沟壑纵横的地图。林夏跑回赵家时,屋里已经一片狼藉。炕被掀了,米缸翻倒在地,里面的小米混着碎木屑撒了一地。赵爷爷攒的玉米芯堆在墙角,被踩得稀烂,炭火盆翻倒在地上,黑灰里还残留着火星。那个铁皮盒被踩扁在门槛边,玉米粉混着泥脚印,像幅狼狈的地图。
炕洞里的余温还在,林夏伸手摸进去,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用粗布裹着的猪油,油香混着赵爷爷的汗味,刺得鼻腔发酸。她想起老人前天晚上偷偷对她说:“这是攒了俩月的配给换的,等孙子生日,给他烙油饼吃。”
墙角的土豆芽被踩断了半截,嫩黄的芽瓣蔫蔫地垂着,断口处渗着透明的汁液,像在哭。林夏小心地把芽埋回土里,往上面盖了片破瓦——王奶奶说过,植物这东西,看着蔫了,根还在土里使劲呢。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截断芽发呆,突然发现砖缝里的玉米粉在动。凑近一看,几只黑蚂蚁正拖着粒碎粉往深处爬,它们的触角碰来碰去,像是在互相鼓劲,要把比自己大两倍的粉粒搬进巢穴。
林夏的心猛地一跳,想起赵爷爷被架走时,藏在袖管里的手悄悄比了个“土”字。老人今早还说过,炕洞深处的土里,埋着给孙子留的半斤麦种——“等开春种下去,收了麦子,磨成面,给娃蒸白馒头。”她赶紧拿起墙角的铁锨,在炕洞边的泥土里挖起来。土很实,一锨下去只能铲起小块泥块,震得虎口发麻。挖了两寸深,铁锨突然碰到个硬东西,发出“当”的轻响。
是个陶罐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还系着根红绳——那是赵爷爷孙子的本命年红绳。打开时,麦种的清香混着潮湿的土气涌出来,每粒种子都饱满得发亮,像是吸足了阳光。林夏把罐子往炕洞最深处挪了挪,用碎砖盖住,上面铺了层灶灰——这是赵爷爷教的,灶灰有烟火气,能挡味儿,连老鼠都找不着。
暮色漫进窗棂时,林夏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截被踩断的土豆芽。芽尖虽然蔫了,根须却在土里悄悄伸得更长,像无数只小手,攥着泥土不肯放。远处传来巡逻车的鸣笛,她把那块猪油揣进怀里,油布上还留着老人的体温。风从破窗钻进来,吹起地上的玉米粉,在光柱里打着旋。林夏突然想起赵爷爷被带走时,佝偻的背影像株被压弯的玉米秸,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藏着星子——那是在说,总会有办法的。
就像这土豆芽,断了尖,根还在土里钻呢。就像那些麦种,埋在黑暗里,也在等着开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