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虎伏狼溃(2/2)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战后未褪的杀气,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和服膺。这番话,既是汇报,也是说给周围所有乡勇听的。
沈砚秋微微颔首,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三条人命。他走到那三名阵亡乡勇的遗体旁,他们被并排安置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覆盖着同伴脱下的外衣。沈砚秋蹲下身,轻轻将其中一具遗体脖颈上歪斜的号牌扶正。那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曾褪尽的稚气。
“记下他们的名字,厚恤家眷。”沈砚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乡勇的耳中,“凡战死者,皆为我米脂英烈,其父母,县衙奉养;其子女,县学供养。”
周围原本因胜利而有些喧闹的乡勇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沈砚秋的动作,听着他的话语,眼神中原本混杂的兴奋、疲惫与后怕,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
周老憨深吸一口气,猛地抱拳单膝跪地,低头道:“大人!末将…末将之前不服将令,质疑大人战术,险些贻误战机,酿成大祸!请大人责罚!”
他这一跪,身后不少原本隶属于他那一路的乡勇,也纷纷跟着跪下。
沈砚秋伸手将他扶起:“周统领请起。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你能临机应变,率部猛攻,牵制匪首主力,已是首功。至于先前争执,亦是出于公心,何罪之有?”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乡勇,“诸位都起来吧,此战之功,非我一人之谋,乃上下用命之功!”
乡勇们这才陆续起身,看向沈砚秋的目光愈发不同。这位年轻的县丞,不仅有着让他们信服的智计和胆魄,更有体恤士卒、赏罚分明的气度。
这时,一名乡勇小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略显残破的册子:“大人,在匪巢里搜到的,像是他们的账本。”
沈砚秋接过,就着火光随手翻了几页,上面不仅记录了劫掠所得的分赃,还有一些模糊的往来名目和代号,其中几笔似乎指向了米脂乃至延安府的某些人物。他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将册子合上,递给旁边的王书吏:“收好,带回县衙细细查验。”
“大人,这些俘虏…”周老憨指着那八十多个垂头丧气的匪徒问道。
沈砚秋看着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俘虏,其中不少人的眼神麻木中带着恐惧,与李黑虎那等积年悍匪截然不同。他沉吟片刻,道:“将李黑虎及其几个亲手杀过人的核心头目,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候律法裁决。其余人等…”他顿了顿,“先行收押,查明身份。若有无辜被掳、或为生计所迫初次为匪者,甄别出来,另行处置。”
他没有立刻说出“编入乡勇营”的想法,此刻人多眼杂,并非最佳时机。但这话听在那些本就被迫为匪的俘虏耳中,不啻于一道赦免的曙光,不少人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清理战场,扑灭余火,收缴所有兵甲粮秣。”沈砚秋最后下令,“天亮之前,撤回米脂。”
乡勇们轰然应诺,各自忙碌起来。火光映照下,沈砚秋独立于一片狼藉的匪巢之中,身影被拉得很长。黑风岭已平,米脂境内可暂保一时安宁。但他手中那本轻飘飘的账册,以及周老憨那句“陕西巡抚已派人前来米脂‘考察’”,却像两块无形的巨石,悄然压上了他的心头。
这剿匪之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