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阅卷房的青砖(2/2)

崔应元抢先抓过朱笔:“狂悖无状,当判下下!”

“且住。”钱谦益按住他手腕,“数据翔实,言之有物,依老夫看当列上中。”他目光扫过徐光启,见对方微微颔首。

“钱宗伯!”崔应元怒目而视,“此文诋毁卫所制度,可是大忌!”

“崔大人慎言。”徐光启慢条斯理插话,“文中只说要裁空额,何时诋毁制度了?莫非大人觉得,吃空饷不该查?”

三人争执不下,最后惊动了总裁官。几位老翰林传阅后,多数摇头:“太过激切,恐开争端。”

正在僵持,门外忽然传来尖细嗓音:“皇上口谕——阅卷可有所得?”

满屋人慌忙跪倒。原来崇祯惦记西北战事,特派司礼监随堂太监前来探问。那太监目光在众人面上一转,最后落在争执最凶的那份试卷上:“这就是让几位大人争执的佳作?”

钱谦益心念电转,双手捧起试卷:“正要请公公呈送御览。”

崔应元想阻拦已来不及。那太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试卷收入袖中:“杂家定当原样呈报。”

待太监离去,阅卷房陷入死寂。崔应元狠狠瞪了钱谦益一眼,拂袖而去。徐光启走近,低声道:“牧斋,这一步走得险啊。”

钱谦益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未干的墨迹。他想起沈砚秋策论最后那句:“若以空言误国,不如实干安民;若因畏谗避祸,何异见死不救?”

“险也要走。”他轻声道,像是对徐光启说,又像是告诉自己,“这潭死水,总要有人来搅。”

徐光启颔首,从袖中取出一页笔记:“这是老夫推算的陕西推广棉纺岁入,与文中数据相差无几。”两人目光交汇,俱是了然。

而此时沈砚秋正在客栈整理行装,对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浑然不觉。窗外忽然飘起细雨,他望着檐下汇成细流的雨水,想起米脂干裂的田地。那些写在策论里的数字,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雨滴,敲在帝都的青瓦上。

他不知道,此刻那份墨迹未干的试卷,正静静躺在紫禁城的御案上。而命运的暗流,已随着这场夜雨,悄然漫过京城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