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佃户证词证恶行(2/2)
屋内重归寂静。沈砚秋坐回椅中,却没有继续看账册。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初到米脂时看到的景象——面黄肌瘦的流民,荒芜的田地,还有被王府管家强占水渠后,活活旱死的禾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但当生的希望都被剥夺,恐惧便会吞噬一切勇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比之前更急,也更沉。
王书吏回来了,这次他不仅带回了寒气,还带回了眼角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解下披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略显粗糙的纸张,纸张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大人,李老栓……说了!”王书吏的声音带着喘,“他不止说了,还按了手印!他说,他信沈青天!他还悄悄叫来了隔壁同样被占了几亩山坡地的赵石头,赵石头也愿意说!”
沈砚秋接过那叠纸,入手是冰凉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夹杂着不少圆圈代替的不会写的字,显然是王书吏根据口述快速记录的。墨迹深浅不一,可见书写时的心潮起伏。而在那记述着“崇祯元年三月,王府管家带人强占河滩地三亩二分,打断老父右腿,老父含恨投河”的文字末尾,一个鲜红的手印赫然在目,像一团凝固的血,又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种。
“好。”沈砚秋只说了这一个字,指腹轻轻拂过那殷红的手印,然后将这几张纸与李之藻整理的账册证据放在一处。
王书吏缓了口气,又道:“李老栓还说,他知道城南还有好几户,遭遇比他还惨,只是不敢声张。若大人需要,他……他可以试着去问问。”
“暂且不必。”沈砚秋摇头,“有这两份,足可窥一斑而知全豹。眼下不宜动静过大,以免王府察觉,狗急跳墙。”
他拿起笔,开始亲自润色、整理这些证词,将口语化的叙述转化为更清晰有力的文字。阳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透过窗纸照射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油灯的光芒在日光下显得微弱,却依旧执着地燃烧着。
苏清鸢端着简单的早食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沈砚秋伏案疾书的侧影,和侍立一旁、面带疲惫却眼神发亮的王书吏。她没有打扰,轻轻将粥碗放在一旁,目光扫过那叠墨迹未干的新证词,又很快垂下眼帘,无声地退了出去。
当最后一份证词整理完毕,沈砚秋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县衙前街渐渐传来人声。
“王书吏,辛苦你了,先去歇息吧。”沈砚秋将整理好的证词与账册摘录收拢在一起,用镇纸压好。
王书吏躬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大人,有了这些,咱们……能赢吗?”
沈砚秋抬起眼,晨曦映在他脸上,轮廓清晰而坚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无论如何,米脂百姓的声音,不该被埋没。”
王书吏不再多问,轻轻掩上门。
沈砚秋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一摞即将寄往京城,直呈御前的证据上。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他沈砚秋与朱常浩的个人恩怨,更是米脂千百户受欺压的佃户,与这大明王朝盘根错节的宗室特权之间,一次无声的撞击。而这撞击的回响,最终会传到那座紫禁城的深处,落到那位年轻皇帝的手中。
只是不知,那龙椅上的天子,是会选择维护皇叔的颜面,还是倾听这来自边陲小县的微弱民声?
他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一口气喝了下去,胃里有了些暖意,心却依旧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