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流民图卷 策论初心(2/2)
他沉默着,又拿出些铜钱分给这家人,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离开那断墙,他牵着马缓缓穿过镇子。他看到有人用草根树皮混合着观音土充饥,腹部胀大,眼神绝望;他看到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将年幼的女儿用草标插着发髻售卖,那女孩懵懂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还看到一具蜷缩在路旁的尸体,无人收敛,蝇虫环绕……
一幅活生生的《流民图》在他眼前展开,比任何史书描绘都更加残酷,更加真实。这就是大明江山的根基?这就是他即将要去治理、要去面对的现实?袖中的锦衣卫腰牌冰凉,或许能震慑几个毛贼胥吏,却挡不住这席卷而来的末世洪流。
他走到镇外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河边,寻了块大石坐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龟裂的河床上。他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就着最后的天光,将这一路所见所闻,细细记录下来。不是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泛的议论,只有最朴素的描述:老槐树剥尽的树皮,孩童争抢饼屑的急切,老人浑浊的眼泪,卖儿鬻女的惨状,路旁无人收殓的尸首……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他写下的不仅是流民的苦难,更是对官府无能、胥吏贪墨、权贵兼并的无声控诉。这些鲜活、残酷的细节,在他脑中与他熟读的史籍、与徐光启忧心忡忡的谈论、与孙铭那句隐晦的提醒,逐渐融合、碰撞。
会试策论,要写什么?“论辽东战事之失”?固然重要,但根源何在?若天下百姓皆如这些流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家园破碎,朝廷又凭什么去支撑辽东的战事?凭什么去要求士兵们饿着肚子卖命?凭什么去谈什么国朝威严?
他停下笔,望着西天那轮如血般的残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镇子里那股绝望的气息。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的策论,不能只停留在分析辽东战术得失,甚至不能只停留在批评阉党克扣军饷。他必须触及更深层的东西,必须将这路上所见、所感、所痛,融入其中。他要让那些高坐庙堂的大佬们看看,这大明的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哪怕因此言辞过于尖锐,哪怕可能得罪权贵,他也在所不惜。
这已不仅仅是为了科举功名,更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冲动,一种穿越者目睹这人间惨剧后无法回避的责任与愤怒。
他将写满字的纸张小心折好,收入贴身的衣袋。然后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望那座被暮色和苦难笼罩的镇子。
官道依旧向前延伸,没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北方的星空清冷而疏朗,而沈砚秋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炽热的火焰。前路未知,吉凶难测,但他笔下的方向,已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