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玉阶独对挽天倾(2/2)

崇祯的目光终于从策论上移开,落到了徐光启手中那份细则上。他对于具体的农事并不精通,但他听得懂“亩产远超黍麦”、“减少长途转运之耗与途中贪墨之弊”。辽东军饷,一直是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任何能减轻这份压力的可能,都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沉吟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徐光启恳切的脸和魏忠贤阴沉的侧影之间逡巡。

魏忠贤见状,心下暗恼,知道皇帝被说动了。他尖声道:“皇爷,徐大人所言或许有些道理。但这沈砚秋狂妄无状,诽谤朝廷乃是事实。功名乃国家名器,岂能轻授此等狂生?若不加以惩戒,朝廷法度何在?”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崇祯手指敲击桌面的单调节奏。

许久,崇祯终于停止了敲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徐爱卿所言,不无道理。辽东军粮,确是心腹之患。沈砚秋策论,言辞虽过激,然其中建言,亦有可取之处。”

他顿了顿,看向魏忠贤:“魏伴伴,朝廷取士,当以才德为先,亦需体恤其建言之心。沈砚秋……功名暂且留着吧。”

魏忠贤眼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那恭谨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却也只能躬身道:“皇爷圣明。”

崇祯又看向徐光启,语气缓和了些:“徐爱卿为国举才,其心可嘉。然此子性情确需磨砺。待吏部选官时,让他去个能办实事的地方,好好历练一番。若真有其才,朕自然不会埋没。”

“臣,代沈砚秋,叩谢陛下天恩!”徐光启深深拜伏下去,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后背官袍竟已被冷汗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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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徐府老管家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语无伦次地喊出“宫里传来消息,沈相公的功名保住了!保住了!”时,沈砚秋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这才感觉到指尖恢复了些许暖意。

“徐先生呢?”他问,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

“老爷……老爷直接从宫里去了衙署,让人传话回来,说……”老管家激动得眼圈发红,“说让沈相公安心,风波已过,但……但前程之事,恐还有波折,让您务必沉住气。”

沈砚秋点了点头。保住功名,只是第一步。阉党岂会轻易罢休?皇帝那句“去个能办实事的地方好好历练”,听起来是保全,又何尝不是一种放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入。院中积雪已深,白茫茫一片,掩盖了所有路径与污秽。

这大明的天,他算是窥见了一角。接下来的路,恐怕要比这积雪覆盖的庭院,更难行走。

他凝视着那片刺目的白,眼神渐渐沉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如同被冰雪压覆的草芽,更加坚定地,想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