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米脂县赋税改制疏(2/2)

沈砚秋转过身,窗外的天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恰好笼罩住案几上那本摊开的《大明律》。“王书吏,你怕了?”

王书吏身子一颤,低下头去:“老朽……老朽只是担心大人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与阖县乡绅硬碰,恐……”

“我不是来与他们碰的。”沈砚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我是来替朝廷收税,替百姓活命的。”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指尖在《赋税改制疏》上轻轻一点,“他们罢缴,是他们抗法。佃户若因胁迫而弃田,罪在煽动之人,不在佃户本身。你即刻去拟一份告示,就写:凡有佃户能指证主家胁迫弃田、并能自报承佃田亩数目者,官府不仅保其佃权,更可免其今岁半数田租。”

王书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覆盖:“此法虽能暂安佃户之心,可……终究是彻底得罪了乡绅。况且,延安府那边……知府大人若闻讯,只怕……”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一名衙役快步跑入堂内,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大人,府城来的急递!”

沈砚秋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信是延安知府亲笔,措辞严厉,直斥他“擅改祖制,更张税法,扰乱地方,激起民怨”,责令他“即刻收回成命,妥善安抚乡绅,以保地方靖宁”,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官威。信的末尾,更是隐含威胁地提及“若执迷不悟,引发事端,本府定当据实参奏,勿谓言之不预”。

王书吏虽未看到信的内容,但观察沈砚秋渐冷的脸色,心中已猜到大半,后背不禁沁出冷汗。

沈砚秋将信纸慢慢折好,放在案几一角,与那卷《赋税改制疏》并排。他抬眼看向王书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之前让你整理的,近三年乡绅‘诡寄’田亩、逃漏税赋的明细,以及……知府大人历年寿辰、三节两寿,本地乡绅‘孝敬’往来的礼单记录,可都妥当了?”

王书吏心头巨震,这才明白沈砚秋早已料到知府会施压,甚至可能连应对之策都已想好。那些东西,一旦递上去,就是鱼死网破之局。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都……都按大人的吩咐,整理妥当了,只是……”

“妥当就好。”沈砚秋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你先去张罗告示之事。府尊大人的信,我自有道理。”

待王书吏惴惴不安地退下,沈砚秋独自坐在渐暗的堂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封知府来信粗糙的封皮。窗外,暮色四合,将县衙的青砖灰瓦染上一层沉郁的色调。远处,似乎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他知道,这赋税改革的第一道惊雷,已然劈下。接下来,是甘霖还是燎原烈火,就看这米脂县的地底下,究竟埋着多少引线,又攥在哪些人手里了。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墙角书架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木匣,那里面,不仅有王书吏整理的那些要命的东西,还有苏清鸢昨日悄然送来的一幅简图,上面勾勒着王府高墙内,某处跨院的大致布局。

夜风从敞开的窗棂灌入,带着晚秋的寒意,吹得案头灯烛一阵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