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罐茶,一条命(2/2)

“站住。”

谢云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缓缓按住大脚嫂暴起青筋的手腕,一字一句道:“错不在你,也不在他,在我。”

那一夜,谢云亭走进了谢家祠堂。

他没有看那些光宗耀祖的牌位,只是在父亲的灵位前,点燃了一炷香。

青烟袅袅,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茶性易染,人心更甚。”

他将自己关进了祠堂后的祖训室,那是一个只有历代家主才能进入的狭小空间。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面刻着祖训的石壁前,反复默念着父亲的遗言,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日黄昏,苏晚晴匆匆赶来,神色凝重。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芦柴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只会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云亭,我在江滩上发现他的。”苏晚晴压低声音,“问什么都不说,只会反反复复哼着一句采茶谣。”

谢云亭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孩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苏晚晴将孩子安置在偏房睡下,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件东西,快步走到谢云亭案前,摊开。

那是一张被揉搓得皱巴巴的病历单,是从孩子那件破烂的袄子夹层里找到的。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家属签名栏里,“阿橹”两个字龙飞凤凤舞,清晰可辨。

而诊断栏里,赫然写着:急性肺炎,需速治。

苏晚晴的心头猛地一震,她抬眼看着谢云亭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叫小阿星。我想,他应该是阿橹的另一个孩子。云亭,你若不去救他的父亲,这孩子……早晚也要死在这风里。”

谢云亭拿起那张病历单,指尖的温度仿佛能将那脆弱的纸张点燃。

当晚,他亲自去后院,将当年被红脸李所救的老母亲请到了前厅。

他没有多言,只是亲手为老人奉上了一碗用多种茶叶调配的“共生版”茶汤,温润养胃。

老人啜泣着,浑浊的泪水滴入碗中:“谢掌柜……我儿子要是还在,也该像您这样……知道疼人……可外头那些跑船的都说,您忘了自己人,忘了那些给您卖命的兄弟……”

“忘了自己人”。

这五个字,如五把尖刀,齐齐插进谢云亭的心脏。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谢云亭命小顺子取来笔墨,将阿橹在云记的所有履历、功过,以及那桩被延误的抚恤始末,一笔一划,不偏不倚地誊抄下来。

他找出那张当年被朱笔划掉、未能签发的抚恤令原件,一同小心地封入一个厚实的油纸包。

他对大脚嫂、小顺子等一众心腹沉声道:“我要去见他。不是谈生意,是还债。”

出发前夜,月凉如水。

谢云亭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城郊那片已然沉寂的古窑场。

他从废墟深处,取出了最后一罐从未启用的“兰香红·明前头采”。

这是三年前,他亲手监制,为庆祝云记重振声威而留作纪念的茶王,曾一举夺得万国博览会的金奖。

罐身冰凉,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兰花暗纹,香气未出,清幽已入心脾。

他对着冰冷的茶罐,像是在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审判者,低声自语:“你说,要让天下爱茶之人,都喝上信得过的茶。你说,众生平等。可你的平等,有没有漏掉一个在码头上给你扛包卖命的汉子?”

月光下,他额角那枚沉寂已久的茶芽印记,忽然微微发热。

识海深处,骤起涟漪,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质问他同一个问题:

“你配吗?”

黎明,浓雾锁江。

谢云亭谢绝了所有人的陪同。

他只带了三样东西:那罐茶王,那个装着真相的油纸包,以及一只空空如也的药箱。

“这一战,我输不起。”他对前来送行的大脚嫂说,“但,只能我一个人打。”

他踏上通往江心一艘孤舟的摇晃跳板,宽大的袍袖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很快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吞没。

就在船身微微一荡,缆绳被解开的刹那,船舱的黑暗中,猛然炸开一声嘶哑的怒吼:

“谢云亭!你还真敢一个人上来!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人心更甚’!”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撕裂浓雾,一支闪着寒芒的铁钩带着破空的厉啸,如毒蛇出洞,直取他的胸口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谢云亭猛然闭上了双眼。

他的识海之内,没有恐惧,没有惊慌,而是骤然展开一片猩红如血的光域。

光域之中,三颗轮廓清晰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位置、频率、强弱,尽数映在他的感知里。

其中一颗,近在咫尺,正燃烧着足以焚尽江水的滔天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