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有人记得就活着(1/2)

那枚半残的火漆印,像一块嵌入掌心的寒玉,凉意直透心底。

这枚小小的信物,曾是谢家百年商誉的顶峰,亦是家族倾覆的见证。

它在烈火中残缺,又在血海深仇中归来,此刻,它不再仅仅是复仇的引信,更像是一道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门槛。

霜降又至,距那场以火立誓、焚尽旧种的冬夜,已是第三个年头。

徽州老茶园的山坡上,风吹过松林,带着凛冽的清气。

百余名来自各村联营社的茶农们,再次聚集于此。

他们脸上没有了三年前的悲怆与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在他们面前,没有熊熊燃烧的火堆,只有三百个整齐排列的土坑。

坑边,一株株用湿润草绳包裹着根部的祁门红幼苗,正静静地等待着。

这些,便是“云记”耗费三年心血,从残存的原种母树上,重新扦插、嫁接、复育成功的希望之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小桃枝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竹杖,缓缓走来。

三年的光阴,已将那个怯生生的盲女,雕琢成了一位神情沉静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双眼蒙着一条素白布带,脚步却踏得异常稳健。

她走到第一株幼苗前,蹲下身,伸出纤细而敏感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包裹根系的泥土。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初生的婴儿。

“丙申年,冬月,大雪封山。徽州茶人百众,聚于此地,立焚种之誓……”

她空灵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

她没有看任何文稿,只是凭着记忆,一字一句地诵读着那份由谢云亭亲笔写下、早已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焚种录》。

她每念一句,便向前挪一步,用指尖点触下一株茶苗的根部,仿佛在用信念为这些新生命祝祷。

人群静默,唯有风声应和。

艾琳架在远处的摄像机,正无声地转动着镜头,记录下这奇特而庄严的一幕。

她身旁的翻译,早已停下了讲解,神情动容。

当小桃枝念到那句“……茶有根,商有道。根不正,则茶萎;道不存,则商亡。我等今日所焚,非茶,乃失信之耻,苟且之心!宁可三年无茶,不可一日失信!”时,她顿住了。

整个山坡,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宁静。

所有茶农,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血气方刚的青年,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杆,垂首默立。

风吹动他们的衣角,吹动着茶苗的嫩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宣誓。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身影从人群后方,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是庚叔。

老邮差的背已经驼得像一张弓,脸上沟壑纵横,那双曾跑遍皖南山山水水的腿,如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

“谢……谢老板……”庚叔走到谢云亭面前,喘着粗气,将铁盒递了过去,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抖得厉害,“我……我这把老骨头,送不动信了。可这些年,从四面八方寄来的‘回音’,不能断在我手里。这点声响,得……得交给该听的人。”

谢云亭沉默地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没有契约,只有一堆看似杂乱的物件。

他伸手,取出的第一件,是一张泛黄的宣纸。

上面没有字,只有几十个鲜红的指印,密密麻麻,是婺源的茶农们在云记帮他们改良了炒青工艺后,联名按下的手印信。

第二件,是一张被精心保存的“茶引”火漆票,来自重庆的一位老茶客。

票据旁附着一张短信,写着:“凭此票,信云记,无需多言。”

第三件,是一枚黄铜弹壳,被人用刺刀歪歪扭扭地刻上了几个字:“谢老板,茶喝了,仗打赢了,弟兄们给你敬礼!”落款是“远征军,无名氏”。

还有汉口商行寄来的半块账本,上面记着“云记货到,先款后货,信誉无碍”;有上海学子凑钱买茶支援前线后寄回的感谢信;甚至还有一片从英国辗转寄回的报纸,上面刊登着艾琳拍摄的照片,标题是《东方的诚信之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