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茶树认得谁的手(2/2)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下课后,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出去玩闹,竟自发地组织了一个“茶味评议团”。

他们捧着小碗,挨家挨户地去品尝那些因无法出售而由茶农们试着初制的毛茶。

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闻香、观色、品味,然后用铅笔头,在小纸条上写下歪歪扭扭的评语,恭敬地贴在各家晒场的木桩上。

“沈家阿婆的茶,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暖洋洋的。”

“阿夯哥家的火候最稳,喝到嘴里像听他讲故事,不急不躁。”

“李三叔家的茶青有点老,喝着有点涩,像是生了会儿闷气。”

这些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孩童的纯净,没有一句提到“标准”,却又处处都是标准。

有人悄悄将这些纸条抄录下来,连夜送到了县城的工作组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那位从北方来的周同志,正为茶厂和茶农的对峙而头疼。

当他看到这份特殊的“品鉴报告”时,久久没有说话。

他那双习惯了看文件和数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动容。

他沉默了许久,又连夜调阅了“云记”过去三年的所有档案:带动区域增收的详细数据,免费培训的数千名学徒名单,以及数次天灾中组织抗灾保产的记录……

天快亮时,周同志终于提起笔,在那份要求“统一标准,坚决执行”的文件上,写下了一行批示:“标准生于实践,民间自有活法,不可一刀切。”

三日后,国营茶厂的通知下来了,措辞大变,允许对各村联营社的茶叶实行“差异化收购,分级定价”,并正式邀请联营社派三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加入茶厂新成立的质检委员会。

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徽州茶区的“断供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化解。

风波平息的那个夜晚,谢云亭独自一人来到了浮梁小学那间教室。

孩子们早已放学,黑板上还留着他们用彩色粉笔画的“我们的理想茶厂”:有巨大的玻璃阳光棚,有清晰的轮值表,还有一个角落,画着一个蒙着眼睛的小人,旁边标注着“盲童识叶区”。

他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轻轻摩挲着那张被磨得光滑的旧课桌。

忽然,他感觉掌心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不是系统的提示,也不是幻觉。

他知道,那是这间屋子里,曾有过多少双稚嫩的小手捧过温热的茶碗,听过那句“宁可三年无茶,不可一日失信”的誓言后,留下的余温与信念。

根,已经扎进了新的年轮里。

他起身离开,回家途中,正遇上小顺子带着几个年轻人,冒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在清点新印好的一批《共焙手册》。

手册的封面,不再是龙飞凤舞的“云记”字号,而是用宋体字端正印着的“徽婺祁六县茶叶联营社”和一个由六片茶叶组成的联名印章。

谢云亭在廊下驻足了片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开一朵朵水花。

他看着那崭新的印章,低声对小顺子说:“以后这书,别再写我的名字了。”

小顺子抬起头,雨夜的微光映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他咧嘴一笑:“谢师傅,早就不写了。现在大伙儿都知道,好茶不是哪个人赐下来的,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起养活的。”

谢云亭笑了,释然而欣慰。

雨渐渐停了,远处的山脊上,家家户户的灯火蜿蜒亮起,连成一片,在湿润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大地自身在安静而有力地呼吸。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梅雨初停的第一个晴日,村口最显眼的布告栏上,便贴上了一张崭新的布告。

白纸黑字,盖着县里鲜红的印章,内容无关茶叶,也无关农事,只是一则关于土地规划的通知。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围着看了半天,才有人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当听到那规划新建的供销中心,选址赫然就在“云记老宅的地基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墨迹未干的黑字,在初晴的阳光下,仿佛比刚刚过去的整场梅雨,还要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