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老灶冷了火还在(2/2)
就连村里最顽皮的几个孩子,此刻也安静得出奇。
他们人手一本画册,一支铅笔,趴在冰凉的灶台边,认真地描摹着上面每一道岁月留下的裂痕图谱。
一个孩子对艾琳的镜头小声说:“我娘说了,这不是告别,这是在给家里的老爷爷办档案,以后想他了,翻开看看就知道他长什么样。”
艾琳的眼眶湿润了。
她压低声音,在镜头旁记录着自己的旁白:“他们没有试图去留住一座房子,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这座房子的灵魂。”
子夜时分,所有的整理工作都已完成。
院子里,谢云亭从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箱里,取出了最后一罐用锡纸密封的茶叶。
罐身上,是他亲笔写的三个字——“兰香初焙”。
这是三十年前,他凭借改良工艺,惊艳整个徽州,让“云记”异军突起的第一批茶。
这是云记的源头,也是他传奇的起点。
当众开封,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兰花香韵,瞬间破封而出,幽幽地弥漫了整个院子,飘向院外的人群。
那香味醇厚、干净,带着一股不屈的风骨。
满院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沸水注入盖碗,澄金色的茶汤缓缓沁出。
谢云亭将第一杯茶高高举起,面向东方,那是谢家祖坟的方向。
“敬那些没等到今天的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滚烫的茶汤尽数泼洒在身前的土地上,瞬间化作一缕白气,融进夜色。
他斟满第二杯,目光扫过这片他奋斗了一生的土地,扫过那些熟悉而质朴的面孔。
“敬这片喝过血、流过汗、醒过梦的土地。”
说完,他再次将茶泼入脚下的地缝。
院外,黑压压的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紧接着,成百上千的茶农、茶工,缓缓地、庄重地跪倒在地,将额头贴向了那片养育他们的土地。
泥土吸尽了最后一滴茶汤,在那片湿润的印记上,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雾气,久久不散,仿佛是这片土地无声的回应。
次日清晨,推土机的轰鸣声如期而至。
然而,当司机将车开到院门口时,却猛地踩下了刹车。
院子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老作坊的门窗已被卸下,但地基的中央,赫然立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正面,用遒劲的楷书,镌刻着《云记十年纪事》的全文,记录了从创立到公私合营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而石碑的背面,密密麻麻,是上百名云记老工匠的指印拓片,每一个指纹都清晰可见。
围绕着石碑,一圈环形的土地被翻整一新,栽上了一株株绿意盎然的茶树幼苗。
那是谢云亭花了数年心血,从深山中找回并复育的徽州原种。
一个全新的、开放的、充满生机的环形茶园,取代了原本封闭的院落。
谢云亭就站在那茶园的入口,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
他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看着带队的负责人,说了一句:
“你们可以拆房,但不能拆掉人们来这里的方式。”
那位负责人看着石碑上的文字,看着那些鲜活的指印,又看了看周围自发前来、默默守护着茶苗的民众,他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拿起对讲机,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命令:“所有人听着,保留中央石碑和环形茶园,供销中心……绕道施工。”
数日后,省报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短讯,标题是《一座老灶的告别仪式》,配图正是几个孩子手拉着手,围在那座新立的石碑前,仰头读着上面文字的画面。
而在遥远的汉口、重庆、昆明,那些曾经的“云记”分号员工们,像收到了某种感召,竟在同一天,自发举行了“同泡一杯兰香初焙”的活动,纪念那个他们共同的起点。
谢云亭坐在自家的窗前,读着报纸,脸上看不出喜悲。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是他年少时母亲教他的采茶调。
他抬头望去,竟是村里那几个描摹过灶台裂痕的孩子,正提着小水桶,一边唱着,一边给那片新生的环形茶园浇水。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稚嫩,却充满了生命力。
他放下报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逸出一丝释然的微笑,轻声叹道:“原来火不在灶里,在歌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的轨道,种茶,制茶,传承。
秋意渐浓,白露将至,又是一年制备秋茶的关键时节。
然而,熟悉云记的人们却发现了一个异常的现象——已经连续三日,没有人见过谢云亭的踪影。
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既没在茶园,也没在书房。
山里人心惶惶,流言渐起。
唯有苏晚晴,依旧每日教书、理家,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仿佛对丈夫的去向了然于心,又或是,她正静静等待着一个早已注定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