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火漆印在泥里(2/2)

紧接着,那摇摇欲坠的庙门被猛地推开。

“都起开!轻着点抬!”

这大嗓门,不用看也知道是沈二嫂。

几个壮实的茶农抬着一口沉甸甸的黑陶瓮走了进来,放在干燥处。

沈二嫂也不废话,那双常年采茶的大手一把掀开瓮盖上的油布。

一股奇异的味道弥漫开来。

不是茶香,而是一种混合了松脂和泥土的陈味。

谢云亭定睛一看,那瓮里头,密密麻麻装的全是火漆印。

有的连着木屑,有的像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黑了一半,还有的像是被水泡发了,泛着白。

但每一枚,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谢掌柜的,”沈二嫂喘着粗气,叉着腰,嗓门大得盖过了外头的雨声,“这里头有三百二十六个印。都是这些年,大伙儿从烂泥塘里、废墟堆里一个个捡回来的。”

她环视了一圈躲雨的茶农,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今儿个谢掌柜的回来了,我也把话撂这儿。往后咱们村嫁闺女,不陪金银也不陪地,就陪这一枚旧火漆!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警醒自个儿——茶要是脏了,这印就是咱们的催命符!”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外头哗啦啦的雨声。

谢云亭看着那满瓮的残印,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一枚同样的火漆印,指甲掐进了肉里,直到咽气都没松开。

当年仇家一把火烧了谢家茗铺,以为烧断了谢家的根。

可他们不懂,生意是做的,信誉却是活的。

这玩意儿一旦种进了人心这块地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谢云亭慢慢蹲下身,将手里那块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残板,郑重地递回给阿粪桶。

“埋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金石落地,字字清晰。

“既然是界桩,就让它烂在地里。烂透了,就成了泥,成了石头,这规矩就长在那了。”

阿粪桶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块残板,像是接过了一道圣旨。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照亮了庙前的泥地。

谢云亭推开半扇庙门,却是一怔。

只见门口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空地上,不知是谁,趁着夜色,用那些细碎的红火漆渣子,拼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那暗红色的字迹嵌在黑泥里,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一株刚破土的红芽,透着股倔强到骨子里的生气。

苏晚晴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这字,怕是雨水也冲不走了。”

谢云亭没说话,只是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他转身看向黑漆漆的后山方向,目光瞬间从之前的温润变得锐利如刀。

这“人味”算是找回来了,但这笔旧账,还没算完。

“走吧。”谢云亭低声说道,抬脚迈出了山神庙的门槛,“带我去那个地方。”

苏晚晴一愣:“哪个地方?”

“那座废弃的炭窑。”谢云亭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当初为了试制‘高温香’,父亲在那窑底下私设了一间暗室。如果我没记错,当年那把火烧得再旺,也烧不穿那三尺厚的耐火砖。有些东西,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