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茶篓空了,心满了(2/2)
那戴草帽的孩童愣住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愕然四顾,手里那枚当成宝贝的火漆哨子差点滑脱。
“谁?谁吹的?”
孩童茫然地转着圈,可入目所及,只有那条蜿蜒入村的小径,和两道已经融入暮色炊烟中的背影。
那是两个外乡人,走得不急不缓,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孩童呆立在树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火漆印,直到手心出了汗。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猛地把那枚作为玩具的火漆塞进贴身衣袋里,拔腿就往自家茶园跑去。
那双小脚在土路上踩得飞快,扬起一阵黄尘。
“娘!娘!”
稚嫩的童声在山坳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狠劲儿。
“今年揉茶我不去抓蚂蚱了!我要学老规矩!我要学那个能吹响的规矩!”
暮色四合,天地间只剩下一抹黛蓝。
按照图纸上的指引,谢云亭和苏晚晴终于站在了一处临溪的茅屋前。
这屋子有些年头了,却修缮得极好。
屋前没挂什么“谢府”“云宅”的匾额,光秃秃的门楣看着有些寒酸,可窗底下那两排竹筛子却让谢云亭眼底有了笑意。
竹筛上晾着新采的野茶,叶片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子极幽微的兰花香。
这香气不霸道,却绵长,像是把这山里的灵气都锁住了。
谢云亭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屋内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桌,两把椅,唯一的亮色便是灶台上那只被炭火煨得温热的粗陶茶壶。
壶嘴还在突突冒着热气,显然是有人算准了他们到的时辰。
谢云亭走过去,只见壶底压着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毛边纸。
纸上只有一行狂草,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水已沸,茶自香。——一个不肯骗人的。”
没有落款,也不需要落款。
谢云亭拈起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那纸便在他手中化作碎屑,轻飘飘地落进了灶膛的余火里。
“这老东西,装神弄鬼倒是一把好手。”他嘴上骂着,眼底却是一片温热。
他提起那只粗陶壶,给桌上的两只空碗斟满了茶。
茶汤倾泻而出,并非那等名贵的金黄透亮,而是带着点浑浊的深褐,是最地道的农家粗茶。
可在那水流撞击碗底的一瞬,一股子带着烟火气的暖香瞬间溢满了这间斗室。
窗外天色已全黑,满天星斗像是被打翻的棋子,密密麻麻地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那一碗澄澈的茶汤里,倒映着窗外的星光,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谢云亭端起碗,看着那点点星光,恍惚间竟觉得这哪是倒影,分明是当年他在徽州老宅第一次守着焙笼时,那一炉炸开的松火星子。
那一年他十六岁,手里除了恨什么都没有;如今他两鬓斑白,手里除了一碗茶,便只剩下这满屋的安宁。
夜深了,山风渐凉。
两人简单洗漱一番,便早早歇下。
这一夜,再无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梦里挥之不去的算盘声,只有窗外溪水潺潺,那是最好的催眠曲。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云亭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他习惯性地想要起身去查看今日的茶市行情,手撑到床板才反应过来,如今已无需再争那些毫厘之利。
他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走到灶台边,准备生火烧水。
这里的灶膛是老式的土灶,深得很。
谢云亭拿起火钳,想把昨夜的积灰掏干净好引火。
铁钳探进幽深的灶膛深处,在一堆软绵绵的草木灰里搅动了几下。
突然,“叮”的一声轻响。
火钳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手感沉甸甸的,不像是没烧尽的柴禾疙瘩。
谢云亭动作一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眯起眼往那黑洞洞的灶膛里看去。
在那堆灰白色的余烬深处,隐约露出了一角泛着冷光的金属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