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灶灰里有字(2/2)

埋深了,踩实了,又在上头撒了一把草木灰当肥料。

“也是落叶归根。”

拍净手上的土,谢云亭转身回屋。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翻滚着,米香混合着刚才那是野菜的清气,顺着烟囱往外飘。

他拿着长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锅顶级的杀青。

“再熬一刻钟,出胶了才养胃。”

谢云亭看着锅里翻滚的米花,突然像是随口一提:“明天早上,咱们去溪东头那片荒坡转转。”

正在摆碗筷的苏晚晴手一顿,有些讶异:“那片坡全是乱石和杂树,连砍柴的都不爱去,去那做什么?”

“土不一样。”

谢云亭用勺子磕了磕锅边,震落一点米汤,“刚才我在灶膛里掏灰,发现这灶砖用的土,烧透了以后有点发褐。这山里的土脉是连着的,若是溪东头的土也是这个成色,那就该翻翻了。”

苏晚晴愣住了。

这是谢家祖传的“观土法”,是当年谢老爷子手把手教给谢云亭的绝活——只有含铁量适宜、透气性极佳的“鸡肝土”,烧透了才会呈现出那种特定的褐色。

这种土,长庄稼不行,长茶却是极品。

这老头子,嘴上说是归隐,眼睛却还是毒得像鹰,看到好土就走不动道。

入夜,山里的风大了起来。

月亮挂在树梢上,亮得有些刺眼。

谢云亭没睡,他搬了张藤椅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券。

那是“云记”最后一张空白的茶劳券。

当年这券在皖南地面上比银元还硬通,凭券就能换米换盐。

他从灶台下捡了一根烧剩的炭条,在券的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

“授人以火,不如授人以薪。”

写完,他手指翻飞,几下便将那张价值千金的茶劳券折成了一只形状古拙的纸鸢。

这种折法,也是茶农哄孩子的把戏,头重尾轻,吃风就起。

谢云亭站起身,走到院子风口处,手一松。

纸鸢借着山风,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越过低矮的院墙,像一只白色的夜鸟,朝着溪东头那片漆黑的山脊滑翔而去。

那里是进山的必经之路,也是某个人雷打不动的巡夜点。

谢云亭背着手,看着那点白色消失在夜色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阿粪桶那小子若是看到了,自然懂他的意思。

这山里的日子长着呢,光守着个破灶台有什么意思?

既然那片荒坡是块宝地,不如就把开荒的法子教给这山里的后生。

给他们钱粮,不如教他们种出一片能传世的茶园。

次日清晨。

雾气还没散尽,谢云亭便换了一双厚底的草鞋,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站在了院门口。

“走吧。”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苏晚晴系好头巾,手里拎着水壶跟了出来。

两人的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一路延伸向溪水东面那片沉寂了百年的荒坡。

那是新的战场,也是最后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