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荒坡上的旧锄头(2/2)

【推演:此处曾为大面积茶苗掩埋点,约为三十年前。】

谢云亭的手顿了顿。

原来如此。

当年战火烧到皖南,为了不让精心培育的良种落入敌手,这里的茶农忍痛将几十亩茶苗连夜拔起,混着烧毁茶厂的松烟灰,深埋在这片没人注意的荒坡下。

这里不是荒地,这是一座茶树的乱葬岗,也是最肥沃的育婴床。

“看清楚了。”谢云亭头也没回,手里的锄头再次落下。

这一锄,力道变了。

不再是那种死板的直上直下,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

第一下深挖,锄刃如犁,破开板结的表土;第二下横切,打碎土块的经络;第三下轻磕,将细碎的石子震出土层。

这根本不是在种地,这简直是在给土地做推拿。

“三犁九耙,土松人不累。”谢云亭嘴里轻声念叨着,动作行云流水,锈迹斑斑的锄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每一寸翻起的泥土都透着股松软的鲜活劲儿。

阿粪桶看得直愣神。

他是个庄稼把式,平日里仗着力气大,那是蛮牛耕地。

可眼前这头发白的老人,身形单薄得像张纸,这一套动作下来,却比他干一天还利索。

那泥土翻滚的样子,莫名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看父亲揉茶的手法。

“我……我试试?”阿粪桶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谢云亭没说话,随手将锄头抛了过去。

阿粪桶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那是父亲的分量。

他学着谢云亭的样子,笨拙地挥下一锄。

第一下太深,卡住了;第二下太浅,只刨了层皮。

“腕子别死扣,松一点,像端茶碗。”谢云亭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轻轻在阿粪桶的手肘上点了一下。

就这一下,阿粪桶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顺着脊椎传导下去,手里的锄头“噗”的一声,顺滑地切进了土里。

那种感觉太爽利了,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阿粪桶眼睛亮了,一锄接着一锄,原本生涩的动作竟慢慢有了几分谢云亭的影子。

那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肌肉记忆,被一把旧锄头给唤醒了。

这一翻,就是半个时辰。

直到这片荒坡的一角被翻出了半亩见方的新土,阿粪桶才停下,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红润。

谢云亭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把黑黢黢的茶籽。

不是那种圆润饱满的名种,个头小,皮厚,看着灰扑扑的。

“这是槠叶种。”谢云亭抓起一把,均匀地撒进刚翻好的土垄里,“耐寒,根系硬,不需要精细伺候。这坡地风大土薄,名贵的兰香种活不下来,只有这贱命的槠叶种能扎下根。”

他看了阿粪桶一眼:“莫嫌它不是兰香,活下来,才有香。”

阿粪桶用力点点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土,将那些不起眼的种子盖好。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临走时,阿粪桶将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插回了原来的土包上。

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截用来捆裤脚的麻绳,在光秃秃的锄柄上缠了几圈。

谢云亭的目光在那绳结上凝住了。

那不是乱缠的。

那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如意扣”,绳头反穿,受力越重扣得越紧,松开时只需轻轻一抽。

这是当年“云记”茶工捆扎茶篓专用的秘扣,是为了防止运输途中茶篓散架,也是为了到了码头能最快卸货。

这门手艺,“云记”散了以后,已经失传快三十年了。

阿粪桶拍了拍手,嘿嘿一笑:“小时候看我爹这么绑过,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觉得这么绑结实。”

谢云亭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转过身,背对着阿粪桶,宽大的袖口轻轻一抖。

一粒圆润的茶籽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无声无息地滚进了刚刚翻新的泥土缝隙里。

那是他在系统空间里培育了整整三年的改良种,抗寒耐旱,却独带一丝极难察觉的兰花香。

“走吧。”

谢云亭抬起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云山。

风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腥味,那是远处的云层被挤压后渗出来的味道。

老天爷总是公道的,种子下了地,水也就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