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麻绳系住的春天(2/2)
以前“云记”跑船,遇到大雾天,船工们就吹这种特制的火漆哨联络,声音尖锐,能穿透江面上的湿气。
他把这半截哨子凑到眼前,对着光看进哨腔内壁。
那里有两道极细的刻痕,要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清——“云记”。
谢云亭的手指摩挲着那冰凉的金属,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早已知晓的淡然。
他没声张,随手扯了一根细麻绳,穿过哨子顶端的穿孔,把它系在了茅屋东南角的檐角上。
那里是风口,也是家里最先感知冷暖的地方。
几天后,溪东头的荒坡热闹了起来。
阿粪桶带着七八个附近的茶农,扛着锄头,像是来朝圣,又像是来寻宝。
他们听说这片死了三十年的地长出了能喝的茶,一个个眼睛里都冒着光。
但没人敢乱动。
因为在麻绳缠藤的那块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碎石头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圈矮墙。
墙圈里头,插着七根长短不一的竹签。
那竹签不是直的,而是被火烤过,弯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有的像蛇头昂起,有的像龙爪内扣,有的像太极推手。
“这是啥阵法?”有人小声嘀咕。
阿粪桶挠着头,蹲下身盯着那竹签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这是手势!你们看这根,像不像揉捻时候的‘团揉’?这根像不像‘抖散’?”
没人承认这是谁干的。
谢云亭还在屋里那张藤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外面的喧嚣与他无关。
可那天之后,坡上多了群对着竹签比划手势的汉子。
起初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抓跳蚤,慢慢地,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韵律被唤醒了,粗糙的大手在空气中翻飞,竟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黄昏时分,谢云亭背着手站在坡顶。
脚下的新绿已经连成了片,顺着山势铺开,在晚风里起起伏伏。
那些弯腰劳作的背影,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汗水浸透了后背。
他们不说话,只顾着手里的活,偶尔直起腰擦把汗,又立刻埋下头去。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云记”的茶船队首航。
那时候也是这样,几百号人赤着膊,在江滩上喊着号子推船入水,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精气神,如今在这片荒坡上复活了。
“喝口吧。”
苏晚晴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递过来一只粗瓷大碗。
碗里是刚冲泡好的新茶,叶片在水中舒展,像是一面面绿色的小旗帜。
谢云亭接过来,轻轻吹开浮沫。
茶汤微微荡漾,那一圈圈涟漪里,映出了坡下那些忙碌的身影。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但每一个人的背影,都像极了年轻时的他自己。
连日的阴云压得极低,山风穿过峡谷,卷起一阵湿冷的啸叫。
挂在茅屋檐角的那枚铜哨被风拂过,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声暗哑的低鸣,像是有人在远处的江面上,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吹响了回航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