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哨音引来的春雨(2/2)

沉得像是要把人的鼻子拽进土里。

但这股沉郁散去后,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得如同钢丝般的兰花幽韵,竟真的从那并不名贵的叶片里钻了出来。

谢云亭倒了一碗,推到阿粪桶面前。

“喝。”

只有一个字。

阿粪桶双手捧起碗,那粗糙的大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顾得上烫,一仰脖,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直灌下去。

“咳!咳咳!”

他被烫得剧烈咳嗽,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可咳着咳着,眼眶子却红得吓人。

“是……是这味儿。”阿粪桶哑着嗓子,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当年我爹走的那天,水壶里灌的就是这种井水泡的茶。那是古道边最后一口甜井,过了那口井,就是鹰嘴崖……”

他低下头,大滴大滴的眼泪砸进空碗里,和残留的茶渍混在一起。

那不是好喝不好喝的问题。

那是他爹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口气儿的味道。

谢云亭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某种节奏。

那节奏,和檐角的哨音竟然诡异地重合了。

忽然,外面的雨幕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快!那边塌了!”

“别废话,搬石头!”

三人循声望去。

透过雨帘,只见溪东头的荒坡上,十几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里奔忙。

暴雨冲刷着刚翻新的土层,几块垒好的石基被冲歪了,眼看就要压倒那片刚冒头的茶苗。

没人组织,也没人喊号子。

那十几个附近的茶农,有的扛着铁锹,有的干脆徒手搬着石头,硬是用身体在泥流和茶苗之间筑起了一道人墙。

“这帮憨货……”阿粪桶吸了吸鼻子,就要往雨里冲,“我去搭把手!”

“等等。”

谢云亭叫住了他。

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扯着嗓子喊话的汉子。

“哨响了!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这是哨响了,该护苗了!”那汉子吼得青筋直冒,全然不顾泥水灌进嘴里。

其实那铜哨的声音很小,隔着这么远,又是风雨大作,根本传不过去。

但他们“听”到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条件反射。

几十年前,“云记”的哨子一响,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所有的茶工都会扔下碗筷去抢救晾晒的茶青。

如今,“云记”没了,人老了,但这阵风把那枚破哨子吹响的时候,这群早已不是茶工的老农,还是本能地冲上了山坡。

谢云亭站在檐下,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攥紧。

宽大的袖口里,两指夹着一张残破的泛黄纸片。

那是一张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茶劳券”,编号叁柒贰,上面盖着早已褪色的“云记”朱砂印。

这不是生意,这是债。

“让他们弄吧。”谢云亭松开手,那张纸片滑回袖底,“这雨下不久了。”

山脚下的泥泞土路上,一辆吉普车正艰难地嘶吼着,车轮在深坑里空转,卷起大片的泥浆。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且困惑的脸,正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雨中晃动的人影和那间不起眼的茅屋,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