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石垒底下压着账(2/2)
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流,汇成细流滴进泥土。
他全程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直到那辆吉普车在泥地里重新轰鸣着掉头,直到那群茶农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散去,他才迈开腿。
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走得无声无息。
他停在那道石垒前,目光落在那块压着旧纸的石头上。
那纸角又露出来了一点,在风雨里瑟缩着。
视网膜上的淡蓝色光标亮起,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在他眼前流淌:
【物品分析:古法造纸残页】
【成分检测:松烟墨残留、高浓度茶多酚渗透、人体油脂(陈旧性)】
【鉴定结果:“云记”战时专用账纸,纤维结构显示为1942年批次。】
【状态:严重受潮,霉菌侵蚀度75%】
谢云亭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在那粗糙的石面上轻轻划过。
系统能分析出纸张的年份,能分析出墨汁的成分,却分析不出那上面承载的重量。
那是三十年沉甸甸的信任,被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人,当成神符一样供在泥土里。
他没有去取那张纸。
既然是镇土的,那就让它烂在土里,化成这片茶山的骨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片早已烘干的槠叶。
那是前几日试制的第一批“变异株”成叶,虽然少了兰香,叶脉却硬得像铁丝。
他将那片干叶轻轻插进了那张新旧纸张重叠的缝隙里,权当是一个无声的书签。
夜色像浓墨一样泼了下来。
山脚下的临时帐篷里,油灯如豆。
小顺子正对着那本被撕了一页的账本发呆。
白天那种激昂的情绪退去后,剩下的只有满身的疲惫和泥浆干在身上的紧绷感。
他拿起桌上整理回来的一摞单据,准备核对。
就在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一片干枯的树叶轻飘飘地滑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手背上。
叶片枯黄,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一股子极淡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火气钻进了他的鼻孔。
那是松柴明火烘焙过后特有的焦香。
小顺子拈起叶片,借着昏黄的灯光凑近了看。
在那清晰凸起的叶脉之间,隐约有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有人用烧过的炭条尖,极精细地在叶肉上划过。
那不是字,是痕迹。但连起来,却在他脑子里炸成了六个字:
“账可错,心不可偏。”
小顺子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一抖,那片叶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字迹的笔锋,这说话的口气,还有这借物传声的手段……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几步冲到帐篷口,一把掀开门帘。
外面漆黑一片,雨已经停了,只有山谷里涌动的浓雾,像白色的海浪一样翻滚着。
远处那间破败的茅屋隐没在黑暗里,没有灯火,没有声响。
就像当年他在江边送别东家时一样,那艘乌篷船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江心的大雾里,再也没有回头。
小顺子死死攥着那片叶子,眼眶发热,却没敢喊出声。
茅屋后院。
夜风卷走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檐下水滴坠落的单调声响。
苏晚晴蹲在灶膛边,手里拿着一把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铲子,正在清理灶膛里的冷灰。
今天的灰有些多,混着些没烧尽的湿柴头,沉甸甸的。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些草木灰倒进那边的灰桶里,而是端着铲子,绕到了屋后的阴沟边。
那里有一个刚挖不久的土坑,坑边堆着些烂菜叶和昨夜谢云亭撒进去的湿茶渣。
苏晚晴手腕一翻,那一铲子温热的草木灰“哗啦”一声盖了上去。
灰尘扬起,很快又被湿气压了下去。
她盯着那黑乎乎的坑底看了许久,眼神有些复杂,那是种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神色,就像是在等待一颗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