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茶渣堆里长出信(2/2)

那茶渣还带着温热的水汽。

他手腕轻抖,将那些茶渣一点点洒在那簇菌子的周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一位故人盖棺。

“三十年前的火没烧死它,三十年的土也没憋死它。”谢云亭低声道,声音混在风里,有些听不真切,“这才是咱们给后人留的信。不是印在纸上的,是长在土里的。”

苏晚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在他身边,看着那簇菌子在昏暗的暮色里,发出微弱的荧光。

次日天刚亮,山里的雾还没散尽。

一阵咋咋呼呼的叫喊声就把这寂静给捅破了。

“快看!山神爷盖章啦!”

几个邻村的野孩子本来是上山采菇子的,这会儿正围在阴沟边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连手里的篮子都扔了。

经过一夜的露水滋润,那簇白色的菌子竟然变了色。

它们迅速蔓延成了一大片,原本洁白的菌盖氧化成了暗红色,连成一片,在晨光下红得耀眼。

远远望去,这块荒僻的屋后烂泥地上,就像是被谁拿着一枚巨大的朱砂印章,狠狠地在那儿盖了一下。

那纹路,那色泽,活脱脱就是个放大了无数倍的“云记”火漆印。

消息像长了脚似的,没一会儿,附近的茶农都赶来了。

他们不懂什么真菌变色,也不懂什么巧合。

他们只认死理——这地方住着谢先生,这地里长出了“红印”,那就是吉兆,是大吉大利的事儿。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手里还攥着刚领到的新茶苗,也不敢靠太近,就隔着那道浅浅的篱笆,恭恭敬敬地绕着那个土坑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拜什么了不得的神仙。

谢云亭站在茅屋的窗后,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白水。

他看着人群聚拢,又看着人群在日头升高后慢慢散去。

那个“红印”在烈日的暴晒下,很快就开始萎缩、干瘪,最终变成了一滩不起眼的褐色烂泥,重新归于尘土。

就像“云记”这个名字,终究也会在历史的洪流里慢慢淡去。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谢云亭才推门出去。

他怀里揣着个巴掌大的粗陶罐子,走到那棵刚冒了芽的榧树苗旁边。

这是昨天阿粪桶特意指给他看的泉眼位置,土质最润。

谢云亭蹲下身,用手指在那湿润的泥土上挖了个洞。

他揭开陶罐的盖子,里面装的是昨夜最后剩的一小撮兰香祁红的茶渣。

那是他这辈子制茶手艺的巅峰,也是“云记”最后的绝响。

没有仪式,也没有祭文。

他只是把那一小撮茶渣倒进洞里,然后将那个空陶罐倒扣在上面,将土填平,踩实。

那陶罐的底部,刻着两行极小的字,此刻被永远地埋进了黑暗里,再无人能见:

“信不在印,在种;圣不在名,在耕。”

风吹过山谷,榧树苗那几片嫩得能掐出水的叶子微微晃动。

一股极淡、极淡,淡到仿佛只是错觉的兰花香气,顺着那填平的泥土缝隙飘了出来,转瞬间便混入了满山遍野的新绿之中,再也分不出彼此。

晨雾还没有散。

苏晚晴推开窗,目光习惯性地落向院角那棵榧树苗,眼神忽然凝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