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捞捞捞(2/2)

“……我的剑,”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天之后,就掉进了东海。”

他没有说“遗失”,也没有说“抛弃”,只说“掉进”,仿佛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掌控的瞬间。

李沉舟静静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能穿透那层平静,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惜与复杂。

他并未追问细节,只是接着自己的思路,语气依旧平稳:

“你不是说,有很多事要去查?”

“就算你身体现在是这般模样,以后总会找到法子治好。”

“一个剑客,没有剑可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波涛微涌的海面:

“既然我们现在要打捞那些船的碎片,你不如将你那把剑的模样画出来给我看看。”

“我下海时,顺便留意一下,或许……能寻到也未可知。”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了几分体贴。

他并非命令,也非施舍,只是提出一个“顺便”的可能。

既顾及了李莲花作为剑客的自尊(暗示他以后会用得上),

又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找剑,只是打捞木材的“顺便”之举。

李莲花抬眼,对上李沉舟平静无波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过往的猎奇,没有同情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务实。

就仿佛在说:有用的东西,就该找回来,既然要下水,多留意一件也无妨。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少师随他坠海,他并非没有遗憾。

只是当时心灰意冷,觉得连同那剑与“李相夷”的身份一同埋葬,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如今被李沉舟这样平淡地提起“找回来”,竟让他那早已沉寂的,属于剑客的某根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或许……真的可以找回来?

哪怕只是寻回一块碎片,也是与过往的一种联结?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清朗了些:“……好。”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

屋内光线有些暗,他从随身的小包袱里翻出昨日买纸笔时多备的几张粗糙草纸和一支炭笔。

又搬了那张歪腿的桌子到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

李沉舟也跟了进来,并未靠得太近,只是倚在门框边,静静地看着。

李莲花在桌前坐下,铺平草纸,拿起炭笔。笔尖悬在纸上,却并未立刻落下。

他闭上眼,少师剑的模样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少师剑是一柄灰黑色的长剑,剑身在幽暗中透出一股浓郁的青碧之色,显得清寒而锋利。

剑柄上雕刻着“眶眦”纹样,可以穿剑穗。

剑身狭长,线条流畅而优美,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如秋水的光华。

剑格古朴,刻有繁复的云纹。

他睁开眼,眸光沉静,炭笔终于落下。

线条由简至繁,从剑身的轮廓开始,再到剑格的纹样,剑柄的细节……

他画得很专注,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记忆在抚摸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老友。

炭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门外隐约的海潮声交织在一起。

李沉舟的目光随着炭笔的移动,落在那逐渐成型的剑图上。

画中的剑,形制优雅中透着锋锐,即便只是寥寥数笔的草稿,也能感受到绘制者对它的熟悉与……某种深藏的情感。

果然是一柄好剑,李沉舟心中暗忖,与此人“天下第一”的名头倒也相配。

不多时,一柄形神兼备的长剑跃然纸上。

李莲花又在旁边用稍小的字标注了尺寸,重量,以及一些关键的特征,比如剑格处云纹的独特样式等。

画毕,他放下炭笔,轻轻吹去纸上的浮炭,又仔细端详了片刻,才将草图递给门边的李沉舟。

“此剑名为‘少师’。”

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烦劳李兄……留心了。”

李沉舟接过草图,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将剑形与标注的特征记在心中。

图纸粗糙,但信息足够明确。

“少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头看向李莲花。

“名字不错。我会留意。”

他将草图小心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然后不再多言,对李莲花微一颔首,便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那灰色的身影便消失在通往海滩的小径尽头,与漫天海色融为一体。

李莲花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衣摆和发丝。

怀中,似乎还残留着炭笔的粗糙触感,和勾勒少师剑形时,心底那细微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悸动。

海潮声依旧,不知疲倦。

李沉舟去寻找着木材,也寻找一柄沉入深海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