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她胆子小(2/2)
青木老祖巨大的根须从焦土中伸出,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卷到相对完好的林间空地。
马保国浑身焦黑,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胸口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几乎能看到内脏,左臂自肘部以下已然不见。老金倒在他身边稍远处,同样惨不忍睹,那柄伴随他征战和锻造的巨锤,深深嵌在一个敌人指挥官的颅骨里,而他自己的胸膛也塌陷下去,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青木老祖调动着残存的生机,试图将精纯的草木精华渡入他们体内,至少……吊住一口气。
然而,那庞大根须尖端凝聚的绿芒刚刚触及马保国身体,他那仅剩的右眼便费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眼球浑浊,却依然带着惯有的执拗。
“老木头……停手。” 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却异常清晰。
青木的根须微微一滞。
马保国用尽全力,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青木那庞大而苍老的本体方向,仿佛能穿透树干,看到那张同样苍老的面容。
“别……别救。”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缺胳膊少腿的……活着……也是累赘。”
他喘息了几口,焦黑的胸腔剧烈起伏,带出更多血沫。
“兰花……胆子小……” 说到这里,他那仅剩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微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看着……难受。”
当年那位驰骋疆场的妖族大能马兰花,在他心里还是那个胆子小,原意躲在他身后,需要他小心照顾的姑娘。
他不再看青木,目光似乎飘向了洞穴的方向,尽管隔着厚重的山体和岩石,什么也看不见。
“把……我俩……裹起来。” 他用最后的气力,说出近乎哀求的嘱托,“随便……用什么……裹厚点……别让她……看见……这副样子……”
“她……会怕……”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那仅剩的右眼,也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旁边的老金,早在青木试图救治马保国之前,便已彻底没了声息。他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只是打完了最后一件铁器,累得睡着了。
青木老祖沉默了。庞大的身躯在焦土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如同大地悲鸣般的声响。
许久,他收回了凝聚生机的根须。
他依照马保国最后的请求,指挥着幸存下来的、同样伤痕累累的草木精灵和小妖们,用战场上最坚韧的藤蔓,混合着被鲜血浸透又被地火烘烤坚硬的石块熔岩,将两具残破却挺直的躯体,一层又一层,小心翼翼地包裹、封存起来。做得极其仔细,极其厚重,遮住了所有触目惊心的伤口和残缺,只留下两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于是,被抬回洞穴的,便是那两具粗糙、沉重、沾染着战场气息却不见具体惨状的“石质棺椁”。
马兰花没有看到丈夫最后的眼神,没有听到那破碎却温柔的嘱托。她只看到两个被妥帖包裹起来的“归宿”,被沉入她以为只是“长眠地”的岩浆池。
她不知道,那池岩浆后来变得温暖而非滚烫,或许并非仅仅是她的错觉或岩浆的“体贴”。
或许,是那沉睡在池底的三兄弟,两个新来的,一个早就在的,用他们最后残存的意念或某种不灭的羁绊,共同安抚了那狂暴的地火。
“别烫着她。”
“她胆子小。”
“让她……安心待着。”
于是,地火便真的温柔了下来。
马兰花日复一日地在池边煮茶、敲打、哼唱。她以为自己在单向地守候与回忆。
却不知,池底那场沉默的“团聚”中,或许一直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温柔地、安静地,守护着池边那道孤独却坚韧的身影。
有些爱,生死不能隔。
有些守护,连地火也要为之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