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津门遇长贵(2/2)

“爷……”手下怯生生地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码头那帮人,如今也学着咱们的法子招工了。您看是不是……”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长贵一听就泄了气,他素来胆小怕事,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要他跟那些在码头上刀口舔血的帮派硬碰硬,他自问没这个胆量。

“这些拿去,带弟兄们喝顿酒。”长贵从钱匣里抓出一把银元,哗啦啦地撒在桌上,“剩下的大家分分。”

说罢,他捧着账本转身离去——今日这一百多号人,又是二百多大洋稳稳落袋。原来,长贵与洋人谈定的价码是每人两块大洋。苦难层层压在那些背井离乡的劳工肩上,而每一道关卡的经手人却都赚得盆满钵满。

眼见长贵从每个劳工身上抽走两块大洋,伙计们眼红不已,背地里直骂他“京城扒皮鬼”。自己拿走大头,十来个伙计才分得十来块钱。

“说我黑?”长贵听到风言风语,气得直拍桌子,“你们这些没眼力见的东西!爷抽两块怎么了?你们知不知道洋人从政府那儿抽二十法郎的佣金?航运公司每张船票收一百三十大洋,跟三等舱一个价,却把劳工当牲口,连口饱饭都不给,他们不比我黑?”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那些洋鬼子干这行当可是祖传的营生!打他们太爷爷那辈起就在做这买卖。跟他们比,爷已经够仁义了!”

每日经长贵之手送走的苦力不下百人。这些面黄肌瘦的汉子从津门码头启程,在烟台港集结,最终在威海卫挤进密不透风的底舱,驶向茫茫大洋彼岸的未知命运。

而长贵每日稳坐账房,二百多大洋哗啦啦流进钱匣。他豢养着十几个专事诱骗的伙计,在这吸血的劳工贸易里如鱼得水。这个昔日在茶馆缩着脖子点头哈腰讨生活的伙计,竟真成了自己梦里都不敢想的“人上人”。

许是早年间看够了白眼,长贵发了财后,一不进茶馆听曲,二不去酒楼宴饮。他让人尊称自己“长三爷”,却总觉着这声称呼别扭。伙计们点头哈腰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从前的自己。

他的银钱多半洒在了女人身上。半辈子没被正眼瞧过的长贵,如今最享受的就是莺莺燕燕们软软地唤他“爷”。也真让他遇着个“良人”,那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从南边来,生得娇小玲珑,瞧不出具体年岁。

听她含着泪诉说身世,竟是一出人间惨剧。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长贵那颗在铜钱堆里打滚的心,竟也化了。

于是津门多了处精巧的宅院,长贵在这安了第二个家。除了按月往京城寄钱养儿子,其余进项都交给了这个贴心人。每日里,女子总会备好四碟八碗,把长贵伺候得妥妥帖帖。在这温柔乡里,长贵终于尝到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