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选择重量(1/2)
纯白的房间没有影子。
光线从所有方向均匀地照射下来,让悬浮在中央的三棱水晶看起来像是自己散发着微光。那三个虚影——苏晚、巴德尔、林默自己——以同样的距离环绕着水晶,保持着凝固的姿态,仿佛琥珀中的昆虫标本,等待着被选中的时刻。
林默站在水晶前,目光在三道虚影之间缓缓移动。
每一个虚影旁边,都有简洁到冷酷的文字说明,像手术刀般切开所有温情,只留下赤裸裸的概率和代价:
苏晚·九幽权柄持有者
【置换协议执行人】
【核心功能:以永恒守墓人之位格为代价,置换纪元之子于轮回通道,确保其灵魂完整转生至下一纪元。】
【成功率:93.7%】
【牺牲率:100%】
【副作用:执行人将永久承受虚无低语污染,意识清醒状态下承受永恒折磨,无解脱可能。】
巴德尔·观星术传承者
【时空坐标定位人】
【核心功能:燃烧全部寿命与灵魂,强行推演出归寂祖脉被污染的核心坐标,为纪元之子提供精准导航。】
【成功率:41.2%】
【牺牲率:87%】
【副作用:幸存者将失去所有记忆与人格,沦为仅保留基础逻辑的空白意识体。】
林默·自我引导
【无协助净化方案】
【核心功能: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冲击归寂污染核心,以混沌归源之力进行无差别净化。】
【成功率:0.03%】
【幸存率:0%】
【备注:此选项为理论可能,基于源初造主初始计算模型,但无实际成功案例。】
数字冰冷,文字残酷。
林默盯着这些信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刺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玻璃碴。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献祭名单——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意味着有人要被推上祭坛,用灵魂和存在为这个纪元续命。
不。
他在心中摇头。
一定有第四条路。
一定有办法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净化,引导潮汐,拯救这个纪元——至少,拯救那些值得拯救的部分。
但水晶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抗拒。
房间的四壁开始浮现更多的文字,那是源初造主留下的注解,像是创世者在漫长时光后对继承者的耳语:
【选择之重,在于无法回避。】
【纪元之子的使命,从来不是寻找完美方案,而是在残缺的选项中,选出对文明最有利的那一个。】
【若纠结于个体得失,则文明火种将熄于犹豫。】
【若执着于全员存活,则最终结局是全员覆灭。】
【此为宇宙运行之根本逻辑:能量守恒,因果相续,代价必付。】
文字如刀,一句句刻在林默的意识上。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构建第四条路:利用三枚碎片的完全融合,以混沌归源之力开辟一个临时性的“隔离维度”,将归寂污染暂时封印其中,然后争取时间寻找不牺牲任何人的净化方法...
但数据模型在他意识中飞速运行,每一次推演都以失败告终。混沌归源之力确实强大,但它本身也需要载体——那个载体就是他。而要封印归寂污染这种级别的存在,需要的能量级数会瞬间将他蒸发,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成功率,依然接近零。
“所以这就是命运吗?”林默睁开眼睛,声音在纯白的房间里回荡,“注定要有人牺牲,注定无法两全,注定要在爱与责任之间做出残酷抉择?”
水晶沉默。
然后,三棱柱的第三面——那面映照出林默抱着苏晚消散景象的水晶面——突然明亮起来。景象开始变化:怀抱中的苏晚完全结晶化,变成了一尊暗金色的雕像,而林默跪在雕像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晶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彻底枯竭的气息。
那是选择苏晚作为引路人的结局。
画面一转,变成了巴德尔躺在观星台上,身体如沙砾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双依然睁着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永远无法抵达的坐标。
那是选择巴德尔的结局。
最后,画面回到林默自己——他站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光粒消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在他彻底消失前,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但画面没有声音。
那似乎是...“抱歉”。
三个结局,三种牺牲。
每一个都让林默的呼吸更困难一分。
他想起与苏晚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针锋相对,到后来的生死相依;从她为他挡下幽冥咒杀,到他为她燃烧寿命;从昆仑墟的绝境求生,到万族战场的并肩逃亡。他们的感情不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朵,而是在血与火、生与死的熔炉中淬炼出的合金,坚硬,锋利,却也...脆弱。
一旦她成为引路人,承受永恒折磨,那么这些记忆还有什么意义?
他又想起巴德尔。那个曾经误入歧途,却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的观星者传人;那个在塔灵面前下跪忏悔的学生;那个愿意用余生赎罪,愿意为这个纪元付出一切的老人。巴德尔有罪吗?当然有。但他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悔意,他值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不是成为一次性消耗的导航工具。
至于自己...
林默看着第三个虚影。
那其实是最简单的选择。牺牲自己,独自承担一切,不让任何人因自己而受苦。但成功率只有0.03%,幸存率为零。这意味着,他几乎肯定会失败,而失败的结果是——归寂污染无法清除,归墟之潮彻底失控,整个纪元提前终结,所有人都要死。
那不是拯救,那是集体自杀。
“我...”
林默张开嘴,想要说出选择,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纯白房间的墙壁突然波动起来。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从一点扩散至整个空间。涟漪中,浮现出一张脸——那是天机子焦急的面容。
“林默!听得见吗?”天机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厚重的屏障,“苏晚醒了!但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林默的心脏猛跳:“她怎么了?”
“她...她好像不记得你了。”天机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不,不是不记得,是她对你的记忆变得...像看别人的故事。她可以准确说出你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但说起那些事时,语气就像在念历史档案。而且,她正在医疗中心的主控台前,试图调用战城的最高权限系统,不知道要做什么!”
祖脉化的影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林默转身就要冲向出口,但水晶突然射出一道光线,形成屏障挡在他面前。
【选择未完成,无法离开。】
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开!”林默低吼,掌心三色漩涡浮现,准备强行突破。
【初始指令规定,纪元之子必须在真实之间完成引路人选择,方可离开。此规则由源初造主亲自设定,无法违背。】
“如果我非要出去呢?”
【真实之间将启动自毁程序,战城底层结构将崩塌,能源核心将过载爆炸。所有生命,包括苏晚,都将死亡。】
威胁赤裸裸,毫无转圜余地。
林默停下动作,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纯白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点。
他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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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主控台前。
苏晚坐在轮椅上——她的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的敲击速度却快如幻影。全息屏幕上,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复杂的模型在构建、运行、崩溃、重建。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瞳孔深处那忘川河的倒影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到河水中沉浮的灵魂光点在缓缓旋转。
巴德尔和天机子站在她身后三米处,不敢靠近。
因为就在五分钟前,当巴德尔试图劝阻她过度使用九幽权柄时,苏晚只是抬了抬眼,一股无形的法则波动就将他定在原地。不是物理禁锢,而是“存在暂缓”——在他的时间感知里,世界停滞了整整十秒,而苏晚在这十秒里完成了十七项复杂的权限申请。
那是九幽权柄的高阶应用,涉及时间法则的部分。
“苏晚小姐...”天机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进行高强度计算。战城权限系统也很复杂,贸然调用可能会触发安全协议...”
“我在计算最优解。”苏晚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根据现有数据,林默成功净化归寂污染的概率为0.03%,失败并导致纪元提前终结的概率为99.97%。而如果采用九幽置换协议,我有93.7%的概率将他安全送入下一纪元轮回,为文明延续争取至少三个纪元的缓冲时间。”
她的手指停在一组数据上。
“经过计算,选择我作为引路人,是综合效益最高的方案。虽然我将承受永恒折磨,但一个纪元之子的价值,远高于一个九幽权柄持有者。这是理性的最优解。”
巴德尔倒吸一口凉气:“苏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永恒折磨——那不是死亡,那比死亡可怕亿万倍!而且林默他绝对不会同意...”
“他的同意与否,不影响这个方案的最优性。”苏晚转过头,那双倒映着忘川河的眼睛看向巴德尔,“情感因素在重大决策中应该被剔除,因为它们会导致非理性偏差。从数学角度,牺牲一个换取亿万生命延续,是显而易见的正确选择。”
天机子和巴德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不是他们认识的苏晚。
那个会为了林默不顾一切的女人,那个在战斗中眼神炽烈的战士,那个在病床前握着林默的手默默流泪的爱人——那些特质正在从这个身体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理性。
祖脉化,正在抹去她的人性。
“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执行置换协议的方法。”苏晚转回屏幕,调出一幅复杂的能量流动图,“不需要林默完成引路人选择。九幽权柄本身具有‘强制定义’的能力,只要我在他濒临消散的瞬间,以守墓人权限将他定义为‘已死亡’,就可以强行启动置换。而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战城能源核心的完全控制权,以及...”
她顿了顿:“需要在他体内植入一个‘死亡标记’。”
“死亡标记?”天机子脸色发白,“那是什么?”
“一种灵魂层面的烙印。”苏晚解释,“它本身无害,但会在我启动置换时,成为定位和牵引的锚点。植入过程需要他的自愿配合,或者...在他无意识状态下强行植入。”
她看向医疗室的方向——那里,林默的身体还躺在维持舱中,意识则在真实之间。肉体处于无防备状态。
“不。”巴德尔向前一步,声音嘶哑,“苏晚,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拯救,这是背叛!林默信任你,爱你,他把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救’他,那他醒来后——如果还能醒来——会恨你一辈子!”
“恨是一种情感。”苏晚平静地说,“而情感,在永恒的时间尺度下,会逐渐淡化直至消失。等他转生到下一纪元,经历新的生活,这段记忆会变得模糊,最终只会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境。从长远看,这对他是最好的安排。”
“那你呢?”天机子忍不住问,“永恒折磨,清醒地承受痛苦,永远无法解脱——这样的安排,对你也‘最好’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纹路像活物般缓慢游走。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这个问题的“应该”答案很清晰:作为理性的决策者,应该以整体利益最大化为目标,个人感受无关紧要。
但奇怪的是,在意识的最深处,在那些被祖脉化层层覆盖的底层,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悸动。那是一种模糊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情绪碎片,像是沉在深海中的星光,虽然黯淡,但确实存在。
那碎片里,有一个画面:林默抱着她,在昆仑墟的废墟中奔跑,身后是崩塌的殿堂,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浑身是血,但手臂依然有力,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我在。”
还有另一个画面:在万族战场的逃亡中,她九幽本源枯竭,命悬一线。林默将她背在背上,在追兵的围捕中穿梭,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他低声说:“如果你死了,我一个人走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画面带来的,是一种温暖的刺痛。
就像冰封的湖面下,还有暗流在涌动。
苏晚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仅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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