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夜半戏台(2/2)
那婉转的唱腔,夹杂着风雨声,在夜色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直到彻底淹没了林三的尖叫。
三天后,有人在梨园春的戏台上,发现了林三的尸体。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戏服,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笑,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支断裂的点翠头面。
而戏台的匾额上,“梨园春”三个字,不知何时,被染成了血红色。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靠近南城的那座荒废戏园子。
只有在雨夜,路过的人会听见,戏园子里传来一阵婉转的唱腔。
那唱腔,凄凄切切,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故事。
又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愿意留下来听戏的人。
林三的死讯传开后,南城梨园春的名号彻底成了禁忌。白日里,连野狗都绕着园子走,更别说人;到了夜里,那婉转凄厉的唱腔,成了整条街挥之不去的梦魇。
没人知道,梨园春的后台深处,还藏着一间上了锁的化妆室。
化妆室的门是榆木的,铜锁锈得发红,门楣上刻着“艳红”二字。这天深夜,一个黑影撬开了铜锁,闪身钻了进去。
来人叫陈七,是个盗墓贼,专爱搜罗旧宅子里的值钱玩意儿。他听说艳红死前,头上戴着一套价值连城的点翠头面,便动了歪心思。他不信鬼神,只当林三的死是意外,或是被歹人所害。
化妆室里积满了灰尘,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和霉味混合的怪味。借着手里的洋火,陈七看到墙上挂着几件褪色的戏袍,角落里摆着一张斑驳的梳妆台,台上放着一盒螺子黛、一支朱砂唇脂,还有一面黄铜镜子。
镜子上蒙着厚厚的灰,陈七伸手擦了擦。
镜面擦干净的瞬间,他看见镜中映出一个穿水红戏袍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长发垂腰,身形纤细,正是艳红。
陈七的手一抖,洋火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
“谁让你进来的?”
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冽婉转,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七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壮着胆子喝道:“装神弄鬼!老子不怕你!”
话音刚落,一阵风猛地吹过,梳妆台的抽屉“吱呀”一声开了。抽屉里,摆着一套点翠头面,翠羽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那就是艳红的头面!
陈七的眼睛亮了,恐惧瞬间被贪婪取代。他伸手就去抢,指尖刚碰到头面,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是艳红。
她就站在陈七身后,脸白得像纸,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脖颈处的伤口翻卷着,隐隐能看见白骨。
“你也想要我的头面?”艳红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就像那个负心汉一样?”
陈七的胳膊抖得厉害,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挣脱,可那只手像是铁钳,攥得他骨头生疼。
“放开我!我把东西还给你!”陈七哭喊着。
艳红却笑了,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指甲划过玻璃。她的另一只手,抚上了陈七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给我?”艳红歪着头,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那你把我的心还给我啊!把我的情还给我啊!”
她的手猛地收紧,陈七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袭来,陈七惨叫出声。
就在这时,他看见梳妆台上的黄铜镜子里,映出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镜子里,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抱着艳红的头面,仓皇地跑出梨园春。艳红追在他身后,穿着水红戏袍,脖颈处汩汩地流着血,嘴里喊着:“还我头面!还我真心!”
男人跑得太快,艳红追不上,最后摔倒在戏台上,血染红了台面。她躺在台上,对着空荡荡的园子,唱起了《霸王别姬》的最后一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
那男人,就是骗了艳红的富家公子。
陈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艳红的怨气,从来都不是冲着听戏的人来的,她是在等那个负心汉,等他回来,还她一个公道。
可那个负心汉,早就带着头面,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些年,她困在梨园春里,日复一日地唱着戏,唱给那些路过的人听,唱给那些可能知道负心汉下落的人听。
林三听到了她的戏,却没能帮她找到仇人。
而陈七,不过是另一个贪图她头面的贼。
“你和他一样……”艳红的声音越来越冷,她的手顺着陈七的手腕,缓缓滑到他的脖颈处,“都是混账东西!”
陈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艳红的指甲变得尖利,泛着寒光。
“饶命!我知道错了!”陈七哭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艳红却像是没听见,指尖一点点地收紧。她的嘴里,又唱起了那段熟悉的唱词: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
唱腔凄婉,带着无尽的哀怨。
陈七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渐渐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艳红那张惨白的脸,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绝望。
天快亮的时候,梨园春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七的尸体,被扔在戏台上。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套点翠头面。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戏台上。头面的翠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而化妆室里,那面黄铜镜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用血写的字:负心人,终须还。
日子一天天过去,梨园春的戏,依旧夜夜响起。
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那套点翠头面的主意。
有人说,在一个雨夜,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失魂落魄地走进了梨园春。男人一进园子,就听见戏台上响起了婉转的唱腔。
那唱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哀怨,都要凄厉。
第二天,有人在戏台上发现了男人的尸体。他的手里,攥着一支断裂的玉簪,正是当年他送给艳红的定情信物。
而艳红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每逢雨夜,路过梨园春的人,还能听见那段熟悉的唱词,在风里回荡: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戏台上的荒草,长得越来越旺,像是要把整个戏台,都掩埋在时光的尘埃里。
只有那套点翠头面,依旧摆在化妆室的梳妆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在等着,又像是在守着。
守着那段,再也唱不完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