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柜中百年(1/2)

昏黄与惨绿交织的灯光下,掌柜那青灰色的手指,稳稳托着那根透明水晶管。管身细长,尖端锐利如针,内部中空,刻着螺旋状的、近乎隐形的银色纹路,此刻正随着琉璃的靠近,发出极其轻微的、仿佛渴求的低鸣。

琉璃站在柜台前,隔着粗糙的木台与掌柜相对。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陈年棺木混合着奇异药材的沉闷气味。掌柜耷拉的眼皮掀起大半,浑浊的眼珠盯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材料,评估着其成色与价值。

“净火之魄,初凝未久,本源如露,最是纯粹。”掌柜的声音干涩平板,陈述着残酷的事实,“抽离三缕,伤及根基,此后三月,火魄之力将衰减三成,且每逢子夜,心口会有灼空之痛。你可想好了?”

琉璃没有回头去看林琛等人担忧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悄然浮现出一小簇温顺跃动的金红色净火。火焰中心那一点纯白,如同她的眼眸,清澈而坚定。

“抽吧。”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掌柜不再多言,左手如同铁钳般倏地伸出,扣住了琉璃的右手腕。他的手指冰凉僵硬,力道奇大,却又精准地避开了血脉要害。琉璃只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腕脉侵入,瞬间让整条右臂的灵力流动变得滞涩,掌心的净火也摇曳了一下。

与此同时,掌柜右手捏着的透明水晶管,尖端无声无息地刺入了琉璃左手手腕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却联通着心脉与火魄本源的细**位!

“唔!”琉璃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绷紧。那不是肉体的剧痛,而是一种源自魂魄深处、如同被抽走骨髓般的空虚与剥离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魂基中那朵刚刚成型的金红色火焰莲花,猛地一颤,三缕最为精纯、蕴含着“净化”与“生机”本源的淡金色火苗,被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吸力强行抽离,顺着水晶管,汩汩流入。

水晶管内部的银色螺旋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过来一般,将那三缕淡金色火苗紧紧束缚、压缩、提纯。火苗在管中流动,散发出温暖而神圣的光晕,与这客栈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琉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林琛被楚瑶和柳青儿搀扶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他看着琉璃强忍痛苦的模样,感受着她骤然衰弱下去的气息,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这是他第二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为自己、为同伴承受巨大的代价,而无能为力。

短短十息,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掌柜手腕一抖,水晶管尖端脱离。管身内,三缕淡金色火苗已经凝聚成三颗米粒大小、光华内敛、如同液态黄金般的“净火源种”,在银纹束缚下缓缓旋转。而琉璃则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一晃,向后软倒。

林琛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挣脱搀扶,抢上前一步,将琉璃搂入怀中。入手处一片冰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眉心那原本已被净火压制成细线的寂灭黑痕,似乎又隐隐加深了一丝。

“琉璃……”林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琉璃靠在他怀里,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就是有点冷……空落落的……”

掌柜已经小心翼翼地将水晶管封好,放入柜台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刻满保温与封印符文的玉盒中。他看也没看相拥的两人,转向楚瑶:“小姑娘,轮到你了。镜子,和冰柜。”

楚瑶浑身一颤,抱紧了怀中的溯影镜。她看了看昏迷的雷朔,又看了看虚弱的琉璃和林琛,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掌柜领着楚瑶,走向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幽幽寒气和低沉嗡鸣的冰柜。越靠近,温度越低,空气仿佛都要凝结。冰柜表面的白霜厚重,凝结成各种扭曲的图案,像是无数张痛苦挣扎的面孔。那“嗡嗡”的运行声,在寂静的厅堂里被放大,如同某种沉睡巨兽的心跳,让人心悸。

“这里的‘客人’,都是付不起代价,或者……代价就是它们自己的‘东西’。”掌柜站在冰柜旁,青灰色的手指抚过冰冷锈蚀的门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仓库里的存货,“有的残魂未散,有的执念未消,有的……干脆就成了材料的一部分。你的镜子能照见记忆碎片,我要的,就是它们最执着、最强烈的‘念’的拓印。注意,不要沉溺,也不要试图‘理解’,否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楚瑶脸色发白,点了点头。她将溯影镜捧在手中,镜面朝向冰柜。

掌柜抓住锈死的门栓,用力一拉——

“嘎吱……咣!”

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厚重的冰柜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更加浓烈的寒气如同白色的浪潮般汹涌而出,瞬间在地面凝结出一层薄冰。寒气中,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的冰冷、防腐药水的刺鼻、以及……一种沉淀了百年、深入灵魂的死亡与寂灭的气息!

楚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屏住呼吸,看向门缝内。

里面并非整齐的隔层,而是一片幽暗的、仿佛无垠的冰冷空间。无数模糊的、被白色霜气包裹的“影子”,如同货物般悬浮、堆叠在其中。有的隐约能看出人形,蜷缩着,姿态扭曲;有的则完全是非人的怪诞形态;还有一些,干脆就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散发着微光的雾气或冰晶。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散发着浓烈的“非生”气息,以及一种被强行凝固、封印的“静止”感。

这就是……百年荫尸?还有别的“东西”?

“开始吧。一个一个来,先从门口这个开始。”掌柜指向离门最近的一个“影子”。那似乎是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女性躯体,穿着早已褪色腐朽的古代衣裙,面容被冰霜覆盖,模糊不清,但一头长发却诡异地保持着黝黑,在寒气中微微飘荡。

楚瑶定了定神,将灵力注入溯影镜,同时心中默念掌柜的要求——拓印“执念”,而非窥探全貌。

镜面光芒亮起,如同水银流淌,缓缓对准了那具女性荫尸。

溯影镜的光芒,如同无形的触手,轻柔地探入冰柜的寒气,触及那具女性荫尸被冰封的表层。

楚瑶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镜中。她的“视觉”脱离了现实的厅堂,沿着镜光的引导,逆流而上,投入了一片冰冷、黑暗、却充斥着无数破碎光影和嘈杂回响的——记忆深渊。

这并不是完整的生平回溯,而是如同在一条浑浊汹涌的河流中,打捞最沉重、最闪亮的那几块石头。掌柜要的是“执念片段”,是最强烈、最无法释怀的情绪与记忆的凝结。

首先涌来的,是刺骨的冰冷和绝望的黑暗。那是濒死的体验,是意识沉入无边寒潭、肺叶被冰水填满的窒息感。紧接着,无数杂乱的声音碎片炸开:凄厉的风声、木头断裂的嘎吱声、男人惊恐的呼喊、女人和孩子尖锐的哭叫、还有沉闷的落水声……“船……沉了……阿郎……小宝……”一个微弱而绝望的女声呢喃,反复回响。

画面陡然一闪,变成了一片晃动的、透过浑浊河水看到的模糊天光,以及一只逐渐远去、拼命划动却无济于事的手。最后定格的,是水底深处,一团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蓝光,以及蓝光中一个扭曲的、仿佛在微笑的惨白面孔——那似乎不是人类!

冰冷、窒息、失去至亲的剧痛、对那团蓝光和惨白面孔的极致恐惧与怨恨……这些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楚瑶的心神淹没。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要被冻僵,无边的悲伤和绝望让她几乎想要放弃呼吸。

“剥离……拓印……不要沉溺!”掌柜干涩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她现实中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镇定力量。

楚瑶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强行运转溯影镜的功法,镜面光芒流转,将那股最核心的“对蓝光与惨白面孔的恐惧怨恨”以及“沉船失去至亲的冰冷绝望”强行从记忆洪流中剥离、压缩,化作一片薄薄的、不断变幻着冰蓝与灰黑颜色的、非虚非实的光影碎片,从镜面中“吐”了出来,漂浮在空中。

掌柜早已准备好那个漆黑的陶碗,碗口符文一亮,便将那片光影碎片吸入其中。碎片落入碗底,化作一滴如同墨汁般浓稠、却又闪烁着冰蓝星点的液体,微微荡漾。

“第一个,溺死怨魂,执念是‘覆船之祸’与‘水底邪物’。”掌柜瞥了一眼陶碗,语气毫无波澜,“下一个。”

楚瑶脸色苍白,额头见汗,仅仅是第一个,就让她心神损耗不小。但她不敢停歇,镜光转向下一个目标——那是一只被封在透明冰晶中的、干瘪缩小的、长满黑毛的兽爪,爪尖泛着幽绿,散发着浓烈的腥臊与煞气。

这一次,涌入的是狂暴的兽性、被追捕的恐惧、被利箭射穿肢体的剧痛、以及最终被拖入一个散发着药材和血腥味的地方、被活生生剥皮抽筋、魂魄被禁锢的无穷怨毒!那怨毒几乎凝成实质,冲击着楚瑶的心神,让她眼前发黑,耳边充满了疯狂的嘶吼。

她再次咬牙,剥离出“被猎杀的恐惧”与“被活炼的怨毒”核心,化作一片暗绿色、带着尖锐嘶鸣声的光影碎片,被掌柜收入碗中。

“第二个,山魈残爪,执念是‘猎人之殇’与‘炼魂之恨’。”

一个接一个。

楚瑶如同行走在一条由无数痛苦、疯狂、绝望、怨毒、不甘、以及偶尔一丝微弱温情编织成的悬崖小径上。她的心神不断受到冲击,脸色越来越白,身体开始微微摇晃,握镜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到了战死沙场、魂魄却被敌方邪术拘役、永世不得安宁的将军之怒;看到了痴迷炼丹、最终把自己炼成人不人鬼不鬼、却被同伴封入冰柜的方士之痴;看到了爱上凡人、却被宗门发现、抽魂炼魄、仅余一缕执念不散的狐妖之悲;还有更多难以形容的、属于非人存在的混乱、扭曲、纯粹的吞噬欲望……

每一次剥离拓印,都像是一场小小的神魂之战。楚瑶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界正在被这些外来的、强烈的负面情绪侵蚀、污染,脑海中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响那些绝望的嘶喊、怨毒的诅咒。她的眼睛开始充血,呼吸变得急促,甚至有片刻,她看着镜中映照出的自己扭曲的面容,竟感到一丝陌生和……暴戾?

“守住本心!镜子是你的,不是它们的!”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镇静效果的琥珀色光晕,从他手中那盏小油灯中飘出,没入楚瑶眉心。

楚瑶精神一振,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雷大哥,为了大家。

终于,在拓印了第七个“客人”的执念碎片(一个试图盗窃客栈宝物、却被反制、魂魄被永固在忏悔姿态中的盗贼之“惊惧与悔恨”)后,掌柜叫停了。

“够了。”掌柜看了一眼陶碗。碗中此刻已经积累了七滴颜色、形态、气息各异的液体,它们彼此并不融合,在碗中缓缓旋转、碰撞,散发出令人极度不安的混合波动。

楚瑶如释重负,几乎瘫软在地,被柳青儿连忙扶住。她大口喘息着,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但眼底深处,已经多了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与惊悸。这次经历,对她心智的冲击,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

掌柜将陶碗小心封好,放在一旁。然后,他看向了最后一人——林琛。

“该你了。感悟魂晶。”掌柜走回柜台后,取出那面边缘破损的铜镜,镜面模糊,照不出清晰的人影。“以此镜为引,将你对那特殊法门的感悟、体会、理解,尤其是其中关于‘调和’‘消弭’‘平衡’的核心意境,凝聚出来。过程会抽取你的部分精神力和相关记忆片段,但不会损伤根本。同样,你可以选择保留最核心的隐秘。”

林琛轻轻将虚弱的琉璃交给柳青儿照顾,自己挣扎着站稳。他看着那面模糊的铜镜,心中念头飞转。《五味天书》的奥义,混沌之力的运用,尤其是刚刚领悟不久的“五味归墟”,这是他安身立命、也是未来寻找灶君传承的根本。交出感悟,无疑存在风险。

但是……他看向雷朔,看向琉璃,看向疲惫不堪的楚瑶和柳青儿。

他缓缓走到柜台前,将双手按在那冰凉的铜镜镜框之上。

“开始吧。”林琛闭上了眼睛。

掌柜将一点琥珀色的灯油弹在铜镜背面,同时口中念诵起低沉晦涩的咒文。铜镜微微震动,镜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散发出一种吸摄心神的力量。

林琛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缓缓拉入镜中。他没有抵抗,而是主动将心神沉入对《五味天书》、对混沌之力、尤其是对“五味归墟”的回忆与感悟之中。

他“看”到了五行相生相克的循环,看到了混沌初开、演化万物的模糊景象,看到了在面对火孽手臂时,那种福至心灵的、将一切暴烈归于平静、将吞噬转化为滋养的玄妙状态……他将这些感悟、体会、以及其中蕴含的“平衡”“调和”“归墟”的意境,如同抽丝剥茧般,从自己的记忆与理解中分离出来,但并不涉及最具体的行功法门和《五味天书》的文字内容。

这个过程,同样不轻松。如同将自己的一部分“认知”和“智慧”割裂出去,有一种精神上的虚弱和空洞感产生。他的眉头紧锁,额角青筋跳动。

模糊的铜镜镜面上,开始浮现出变幻不定的混沌色彩,时而化为流转的五色光华,时而归于一片深沉的灰蒙。渐渐地,这些色彩与光影向镜面中心汇聚、压缩,最终凝结成一颗拇指大小、非金非玉、表面不断有混沌气流流转的灰色晶体——感悟魂晶。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迅速将魂晶取出,放入另一个玉盒封存。

交易完成。

掌柜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动作。他先将封存着“净火源种”的水晶管取出,用特制的骨针,小心翼翼地将三颗金色源种分别打入雷朔的眉心、胸口檀中穴、以及丹田位置。源种入体,立刻化作温暖的金色光流,护住心脉核心,并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净化、中和侵入的毒火与雷煞,雷朔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点点。

接着,他将那碗收集了七种执念碎片的诡异液体,倒入柜台后一个小巧的、不断散发着寒气的青铜鼎中,又加入了几种看起来就不详的粉末和一块惨白色的、如同凝固油脂般的东西(尸蜡原胚?),最后,将林琛的感悟魂晶也投入鼎中作为“调和剂”与“催化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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