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榻榻米上的脚步声(1/2)
那年我十七岁,在加拿大安大略省读高中。十月的风裹着枫叶打在脸上,像撒了把碎冰。金融危机闹得厉害,新闻里总说\中产阶级变卖资产\,我们班那个开玛莎拉蒂的富二代周明远,不知道从哪个破产庄园主手里,用三折价格买了座带围墙的老房子。
\明天带你们开开眼!\周明远拍着方向盘,镀铬车标在夕阳下晃得人眼晕。他家那辆越野车挤了七个高中生,后座的阿杰把半瓶可乐洒在我校服上,我正擦着,小棠凑过来:\你说这破庄园能有多好?难不成还藏着古董家具?\
\比古董家具带劲。\周明远从后视镜里挑眉,\我爸找人看过,说地下室可能有19世纪的酒窖——不过今天先不闹,晚上咱们玩捉迷藏,谁被抓住就讲个鬼故事。\
老房子比照片里更阴。深褐色木墙上爬满枯藤,铁艺围栏锈成斑驳的暗红,院门口立着块掉漆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maplewood manor\(枫木庄园)。陈伯站在门廊下等我们,白头发梳得油亮,西装袖口磨得发亮,像是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
\这房子换过七任主人。\陈伯递给我们每人一块姜饼,手指关节肿得像核桃,\上一任是姓霍的人家,男主人做木材生意,太太爱种玫瑰,儿子......\他突然顿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孩子们别乱跑二楼。\
二楼?周明远早拽着我们往门里冲,霉味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一楼是挑高的客厅,水晶吊灯蒙着灰,墙角堆着没拆封的搬家纸箱。阿杰摸出手机打光,照见楼梯扶手上的雕花——是纠缠的葡萄藤,每串葡萄都雕着眼睛,圆溜溜的,像要掉下来。
\捉迷藏开始!\周明远扯着嗓子喊,活像只炸毛的猫。他当\鬼\,我们六个躲进各个角落。我和小棠溜进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勉强能认出\bedchamber\(卧室)。
这房间小得离谱。靠墙立着三排齐腰高的木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塞着半人高的榻榻米,被褥摞得比格子沿还高,散发出阳光晒过的味道——可这房子都空了半年,怎么还有太阳味?
\躲上面!\小棠拽着我爬格子。最顶上的格子离天花板只剩半米,我蜷着腿挤进去,后背蹭到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是把铜锁,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小棠蜷在我旁边,手机光透过被褥缝隙,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抓的人要进来了......\小棠的声音发颤。我刚想安慰她,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下地板。
\谁?\我压低声音。
回应我的是更清晰的\咚\,这次带着点节奏,\咚——咚——咚\,像在学我心跳。我抬头,透过榻榻米缝隙,看见天花板上有片阴影在晃动。
\哎。\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哎。\上面传来闷闷的回应,是个男声,带着点鼻音,像吸了鼻子。
小棠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我们俩僵成两尊雕塑,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很轻,是布鞋底蹭过木地板的声音,\吱呀、吱呀\,离我们越来越近。
\抓、抓的人来了!\小棠突然拽我胳膊。楼下传来周明远的嚷嚷:\你们藏得倒好!我看见阿凯在浴室了——\
头顶的声音戛然而止。我和小棠连滚带爬滑下格子,落地时撞翻了个木凳,\哐当\一声。等我们喘着气钻出房间,周明远正揪着阿凯的后衣领,阿凯满脸通红:\我就蹲在浴室搓衣服,哪知道你们躲这儿!\
\那刚才敲我头顶的是谁?\我拽住周明远。他挠了挠后脑勺:\敲你?我一直在楼下喊,声音大得能把房梁震下来。\
小棠突然指着浴室方向:\你们听!\
浴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可我们刚才明明看见阿凯从浴室跑出来——周明远踹开门,浴缸里空无一人,水龙头开着,水流进下水道,发出空洞的回响。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煤油灯,暖黄的光映得他的脸青一块白一块:\我说过,别去二楼。\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一楼的沙发上过夜。阿杰喝了半罐啤酒,拍着胸脯说:\我就不信邪,明天我带手电筒上二楼,非得找着那孙子。\
\二楼什么都没有。\小棠缩在我怀里,\我刚才躲在浴室,听见天花板有脚步声,就像......就像有人在你耳朵边上走路。\
没人接话。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枯藤沙沙响。我盯着墙上的葡萄藤雕花,那些眼睛好像在动,跟着风的方向转动。
第二天早上,陈伯给我们煮了燕麦粥。小棠端着碗凑到我身边:\你觉不觉得陈伯的手在抖?刚才他倒粥时,洒了半杯在桌布上,可他像没看见似的。\
我这才注意到,陈伯的白手套上有块深褐色的污渍,像血,已经发黑了。
\霍家的儿子叫小远。\陈伯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十二岁那年,他说在阁楼交了个朋友。太太以为他撒谎,揪着他耳朵骂'野孩子',后来......\他低头搅着粥,\后来小远从二楼窗户跳下去了,就摔死在那棵老枫树下。\
\那他说的朋友是谁?\阿杰啃着面包问。
陈伯的手猛地一抖,瓷碗\啪\地碎在地上。他蹲下去捡碎片,背对着我们:\没人。这房子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那天下午,我和阿杰溜上二楼。楼梯还是老样子,葡萄藤雕花的眼睛盯着我们,像要把人吸进去。二楼有三个房间,最里面的那间挂着锁,锁孔里塞着棉花——和我在榻榻米房间找到的铜锁花纹一样。
\敲敲看。\阿杰搬来椅子,踩上去。他用指节敲了敲天花板,又敲了敲地板,皱起眉头:\不对啊,昨天他们在楼下敲,你说声音传不上来?\
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榻榻米房间的地板上。阿杰在楼上敲,\咚咚咚\,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水。我又跑到二楼厕所,瓷砖地面冰得刺骨,敲上去\清脆\得吓人——和小棠说的\听不见\完全不一样。
\小满!\阿杰突然压低声音,\你看窗户。\
二楼厕所的窗户正对着老枫树。风卷着落叶扑在玻璃上,我看见树影里有团灰乎乎的东西,像个人,正踮着脚往楼上看。
\跑!\我拽着阿杰往楼下冲。我们冲进一楼客厅时,周明远正举着相机拍墙上的全家福——那是霍家的全家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西装,太太戴着珍珠项链,小远站在中间,穿着背带裤,仰着头笑。
\这照片哪来的?\周明远的声音在抖。
陈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举着把生锈的菜刀:\该走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们不该碰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我们连滚带爬冲出大门。陈伯的声音追着我们:\霍太太说小远是在阁楼交的朋友,可阁楼根本没窗户!她说听见小远和人说话,可这房子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那朋友是谁?\我回头喊。
陈伯突然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小远说,那朋友住在榻榻米房间的天花板上面。那里有块松动的木板,敲一敲,就能听见......\
他的话被风声撕碎了。我们头也不回地跑向越野车,钥匙插进去的瞬间,我瞥见老枫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背带裤,仰着头冲我们笑。他的脚边,有半块铜锁,和我在榻榻米房间找到的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再也没去过枫木庄园。周明远的爸爸找了律师要卖房子,中介说这房子\风水不好\,至今空着。去年回国,我在新闻里看见安大略省的旧案重审,有个标题跳出来:\1997年枫木庄园坠楼案新线索:死者生前曾与'隐形朋友'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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