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心渊之惑(2/2)

而在那竹杖弯头下方约一尺处,系着一抹在这片灰白世界中显得格外刺眼的——暗红色绸布!绸布似乎有些旧了,颜色不再鲜艳,但在风雪中依旧飘摇,如同一点凝固的、陈旧的血。

手持青竹杖,系红绸!

信中所说的“可信之人”,出现了!

只见那老者钻出雪洞后,似乎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仿佛穿越风雪,精准地投向了梓琪三人藏身的那块巨大冰岩!

他并没有呼喊,也没有做出任何带有威胁或敌意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拄着青竹杖,目光平静地望向这边,仿佛早已知道她们的存在,只是在等待她们自己走出来。

风雪呼啸,在三人与那神秘老者之间,形成一道无形的、却又充满张力的屏障。

梓琪眼中的泪水瞬间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般的冰冷与锐利。心中关于父亲的纷乱思绪,被强行压下,化为面对眼前未知的绝对专注。

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陷阱,此刻,终于要面对面揭晓了。

她缓缓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粒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冰晶长剑,然后,在新月和肖静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从冰岩之后,走了出来。

目光,与那兜帽下平静望来的视线,遥遥相接。

第二十八章 雪中故人

风雪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幕布,横亘在梓琪与那神秘老者之间。雪粒击打在皮袄上,发出细密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沙沙声。寒气透过层层衣物,试图重新钻进骨髓。但此刻,梓琪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前方那个从雪洞中钻出、裹着灰白兽皮斗篷、手持系有暗红绸布青竹杖的佝偻身影上。

她从藏身的冰岩后走出,脚步不疾不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新月紧随其后,一手虚扶着依旧有些虚弱的肖静,另一只手则悄然按在了腰侧——那里虽然水灵珠暂时无法动用,但她贴身还藏着一柄锋利的短匕。肖静则紧张地屏住呼吸,紧紧抓着新月的衣袖,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三人的目光,如同六道冰冷的探针,紧紧锁定着那神秘老者。

老者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雪洞旁,任由风雪吹拂着他厚重的斗篷和花白的发梢。他没有因为梓琪的现身而表现出惊讶或戒备,仿佛早已料到。兜帽的阴影下,只能隐约看到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和布满深深皱纹、紧紧抿着的嘴角。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梓琪在距离老者约莫三丈远处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便于观察和交谈。她将冰晶长剑微微斜指身侧地面,并未做出明显的攻击姿态,但全身肌肉依旧紧绷,灵力(虽然微弱)在破损的经脉中缓慢流转,蓄势待发。

双方隔着风雪,无声对峙了片刻。

终于,那老者动了。他并未上前,只是用握着青竹杖的手,轻轻抬了抬,似乎是想拂开眼前遮挡视线的飘雪,也仿佛是一个示意无害的、极其轻微的动作。然后,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呜咽,传入了梓琪耳中:

“来人可是……梓琪姑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并非灵力传音,更像是一种常年于风雪中呼喊练就的、直达人心的力量。语气平和,没有敌意,也没有过分的热络,就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梓琪的心,微微一动。对方知道她的名字,而且用的是“梓琪姑娘”这个相对亲近、却又保持距离的称呼。这与那封“知名不具”的信件风格一脉相承。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如炬,在老者身上再次仔细扫过。那身灰白兽皮斗篷虽然破旧,但缝制得极为结实,针脚细密,显然是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的手艺。青竹杖油光发亮,握手处被摩挲得近乎包浆,显然跟随主人多年。那截暗红色的旧绸布,在风雪中飘摇,颜色沉郁,边缘有些毛糙,但系得极为牢固,打结的方式……似乎有些眼熟?

是了!有点像特管局内部,某些老派人物习惯用的、一种特殊的、兼具装饰与暗记功能的“如意结”!父亲早年似乎也用过类似的系法!

这个发现,让梓琪心中的警惕稍稍松动了一丝,但疑虑并未消除。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之前的情绪波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冷静:

“阁下是?”

她没有直接承认,而是反问。这是最基本的警惕。

老者似乎并不意外。他甚至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梓琪的谨慎表示赞许。他没有直接报上名号,而是用青竹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雪地,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朽无名之辈,不足挂齿。受人之托,在此等候。托付之人言道,若见三位姑娘至此,尤其是为首一位,气质清冷,眉宇间隐有英气与……郁结,手持冰晶长剑,剑身有损者,便是梓琪姑娘无疑。”

他顿了顿,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又打量了梓琪和她手中的剑一眼,继续道:“托付之人还说,若姑娘问起,可告之四字——”

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

“北疆故人。”

北疆故人!

这四个字,如同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梓琪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闸门!

北疆……故人……

她的脑海飞快转动。父亲喻伟民执掌特管局多年,负责处理神州各处超自然事件与秘境探索,北疆这片广袤酷寒、秘境与险地并存的地域,自然是他常年关注和活动的重点区域之一。他在这里,必然结识、交往、甚至可能施恩或合作过许多人。有散修,有隐居的异人,有世代守护某地的部族,甚至……一些非人的存在。

“北疆故人”这个称谓,范围太广,指向不明。但在此刻,由这位神秘的老者说出,结合那封指引她们来此的信,结合“手持青竹杖系红绸”的接头暗号,其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这老者,以及他背后那位“托付之人”,很可能就是父亲当年在北疆结下的、值得信赖的“故人”之一!而且,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愿意冒险相助,甚至可能知晓父亲部分计划与困境的“故人”!

父亲竟然……在北疆还埋有这样的伏笔?而且,似乎连他可能无法亲自接应、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和寻求帮助的情况,都预料到了?

这个认知,让梓琪心中对父亲那复杂难明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是了,这才是父亲的行事风格。思虑深远,布局绵密,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后手。只是以往,这些后手是为了任务,为了大局。而这一次……似乎是为了她们。

“北疆故人……”梓琪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紧盯着老者,“托付阁下之人,如今……可还安好?”

她没有问“托付之人是谁”,因为答案呼之欲出。她问的是“安好与否”,这既是在打探父亲的情况,也是一种试探——试探这老者对父亲现状的了解程度,以及其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老者沉默了一下。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小了些,天地间只剩下冰冷的寂静。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未持杖的手,拉了拉厚重的兜帽边缘,似乎想遮挡更多的风雪,也仿佛是一个无意识的、带着沉重意味的动作。

“托付老朽之时,尚可。”老者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深沉的叹息,“然世间之事,白云苍狗,祸福难料。老朽僻居荒野,消息闭塞,近来之事,所知不详。只知……托付之人如今处境,恐非昔日可比。”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看向了更遥远的、不可知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他让老朽转告姑娘一句话。”

梓琪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新月和肖静也屏住了呼吸。

老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梓琪,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前路多歧,唯心灯不灭。所见未必实,所闻未必真。信该信之人,做该做之事。勿忘本心,方得始终。”

勿忘本心,方得始终……

这句话,如同一声沉重的钟鸣,在梓琪心头炸响!这不是什么具体的指示或情报,而是一句……近乎于父亲对她品格与心性的叮嘱与期许!是父亲在可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依然想要传递给她的、最后的告诫与支撑!

“所见未必实,所闻未必真……”梓琪喃喃重复,眼前再次闪过断魂谷中林悦冰冷的面孔,闪过父亲昏迷前痛苦的眼神,闪过那封绝笔信,闪过莫氏兄弟留下的线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她所经历的一切,有多少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实”?有多少是精心编织的“真”?

“信该信之人……”她又该信谁?父亲?可父亲本身已成为最大的谜团与“不可信”之人。新月?肖静?若涵?刘叔?还是眼前这位来历神秘的“北疆故人”?亦或是……她自己?

巨大的迷茫,再次如同冰原的寒雾,笼罩了她。但与此同时,父亲那句“勿忘本心,方得始终”,却又像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火,固执地亮着,提醒着她,无论外界如何变幻,阴谋如何深重,有些东西,不能丢。

她看着眼前的老者,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手中那根系着暗红旧绸的青竹杖。直觉告诉她,这位老者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有。

“阁下……”梓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问题,“托付之人让阁下在此等候,除了转达此言,可还有其它交代?譬如……关于周长海、陈珊二位前辈的下落?”

这是她们来此最主要的目的。

老者闻言,缓缓点了点头。他用青竹杖指了指身后的鹰嘴岩,又指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荒凉、山势愈发险峻的连绵雪岭。

“周、陈二位,月余前曾于西北二百里外的‘鬼哭峡’一带出没,似乎在追查什么。但约半月前,鬼哭峡发生剧烈雪崩与灵力震荡,之后便再无人见过他们踪迹。”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老朽的人曾前去探查,只发现一些战斗痕迹和……残留的魔气与道法气息,混杂难辨。现场已被大雪多次覆盖,线索极少。”

鬼哭峡!雪崩!魔气与道法残留!失去踪迹!

每一个词,都让梓琪的心沉下一分。周长海和陈珊果然遇到了大麻烦!而且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约五日前,在鬼哭峡更西北方向,接近‘永冻荒原’边缘的‘狼嚎谷’,有夜行的牧人曾远远瞥见,谷中有奇异的火光闪烁,并非寻常篝火,且伴有断续的、类似金铁交击与野兽哀嚎之声,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因那地方邪性,牧人未敢靠近,次日再去,已无踪迹,只雪地上留有巨大的、非人非兽的凌乱足迹,以及……些许焦黑的、仿佛被雷火灼烧过的痕迹。”

狼嚎谷?奇异火光?金铁交击?非人足迹?雷火灼痕?

这些信息更加支离破碎,却也隐隐指向了不同寻常的战斗,而且很可能涉及非人的力量(魔气?)和强大的雷火道法(陈珊的魔族之力?周长海的道法?)。

“老朽怀疑,”老者总结道,目光幽深,“周、陈二位可能并未陨落在鬼哭峡,而是突围后,被什么东西一路追击或引诱,进入了更危险的永冻荒原边缘地带。狼嚎谷的痕迹,或许与他们有关。但那里已是生灵禁地,环境极端,更有诸多古老诡异的传说与险地,寻常修士绝不敢深入。老朽的人手,亦无力继续深入查探。”

信息到此为止。没有确切的坐标,没有安全的路线,只有一片充满危险与未知的、指向绝地边缘的模糊区域。

但这已经是她们目前能得到的最具体、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线索了。

梓琪沉默着,在心中快速盘算。鬼哭峡和狼嚎谷,都远离人烟,环境极端,确实是隐蔽行踪、也容易发生意外和遭遇不可知危险的地方。以周长海和陈珊的经验与实力,等闲危险绝难困住他们。能让他们失去踪迹,甚至可能被逼向永冻荒原那种绝地,对手恐怕非同小可。是顾明远的余党?是女娲娘娘或三叔公派出的力量?还是北疆本土某些未知的恐怖存在?

无论是什么,她们都必须去。

“多谢阁下告知。”梓琪对老者微微颔首,算是行了一礼。无论对方是出于父亲的情面,还是另有缘由,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姑娘客气了。”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梓琪三人苍白疲惫的脸色和难掩的虚弱气息,苍老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三位姑娘伤势未愈,气息虚浮,以此状态前往狼嚎谷乃至永冻荒原边缘,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叹了口气:“托付之人早有预料。他让老朽,在告知线索之余,若见姑娘执意前往,便再转交一物。”

说着,老者用那未持杖的手,有些费力地从怀中贴身衣物内,摸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通体乌黑、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雕刻着极其繁复古拙云雷纹路的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浑然一体。

“此物,托付之人言道,内含一丝他早年封存的‘玄冰本源之气’,或许可助姑娘暂时稳固伤势,略微恢复灵力。但其中亦封存着一道‘神念印记’,一旦开启,便会引动。是福是祸,老朽亦不知晓。托付之人只说……‘若到万不得已,或可信之人现身而疑,可开之’。”

老者将黑盒托在掌心,递向梓琪的方向,却并未上前。“姑娘,此物老朽使命已达,交于你手。如何处置,全凭姑娘自行决断。”

又是一个选择!又一个父亲留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后手”!

梓琪看着那乌黑冰冷的盒子,心脏狂跳。玄冰本源之气?那对此刻灵力枯竭、伤势沉重的她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但其中封存的“神念印记”又是什么?一旦开启,会引来什么?是父亲预留的救援信号?还是……某种定位甚至监控的手段?

信,还是不信?用,还是不用?

父亲啊父亲,你究竟……给我出了多少道难题?

风雪呼啸,掠过鹰嘴岩,发出尖锐的哨音。

梓琪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盒面的刹那,微微停顿。

然后,她坚定地,握住了它。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载寒冰。但在这冰冷之中,又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血脉深处某物隐隐共鸣的……熟悉感。

是父亲的气息。虽然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她不会认错。

她抬起头,看向老者,目光复杂:“替我……多谢那位‘北疆故人’。”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最后深深看了梓琪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无声的叹息与嘱托。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青竹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向那个他钻出的雪洞,弯下腰,似乎准备重新钻回去。

“阁下,”梓琪忽然开口,“还未请教……如何称呼?日后若有机缘……”

老者的动作顿住,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随风飘来:

“山野朽木,名号早已忘却。姑娘只需记得……北疆风雪虽酷,亦有薪火相传。珍重。”

话音落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雪洞之中。积雪蠕动,很快将洞口重新掩埋,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鹰嘴岩下,重归空旷。只有风雪呜咽,以及梓琪手中那枚乌黑冰冷的盒子,和她心中更加沉重、却也似乎隐隐亮起一丝微光的——前路。

第二十九章 雪坳真形

鹰嘴岩下,风雪依旧。梓琪握紧了手中那枚乌黑冰冷的盒子,感受着其中若有若无的、属于父亲的玄冰气息,以及那句“若到万不得已,或可信之人现身而疑,可开之”的嘱托,心中五味杂陈。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已被积雪重新掩埋、再无痕迹的雪洞,转身,对上新月和肖静同样写满复杂情绪的目光。

“先离开这里。”梓琪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这盒子是福是祸,无论父亲的安排是深谋远虑还是另一个陷阱,她们此刻最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全、能静下心来处理这些信息、做出决定的地方。这鹰嘴岩下绝非久留之地。

新月和肖静点头。三人不再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西北,朝着老者所述的“狼嚎谷”和“永冻荒原”边缘方向),便再次踏入风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就在她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鹰嘴岩侧面,一处被巨大冰挂和嶙峋岩石遮掩的、极为隐蔽的狭窄山坳里。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雪消融般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那处原本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积雪的山坳地面,空气诡异地扭曲、波动起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的“外壳”,正在缓缓褪去、消散。

随着“外壳”的褪去,一个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不再是那个裹着灰白兽皮斗篷、佝偻苍老、手持青竹杖的“北疆故人”老者。

而是一个身着深紫色、绣有暗金色繁复魔纹劲装,身形挺拔,面容瘦削冷峻,眉宇间与陈珊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经年杀伐与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与威严的中年男子。

正是陈珊在现实世界的生父,是如今在魔界被称为“紫魇魔君”的陈父!

他此刻身上并无丝毫老态,站姿如松,眼神锐利如电,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颤巍巍、行将就木的老者模样?唯有那双眼睛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敛去的、属于父亲的深切关怀与忧虑,泄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山坳的缝隙,遥遥望向梓琪三人离去的方向,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被风雪吞没,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白气。那白气在他面前凝而不散,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又缓缓消散。

“伤得这么重……”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再是那苍老的语调,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也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灵力几近枯竭,魂魄受创,经脉破损……若非喻兄早有安排,那莫家兄弟暗中护持,又恰巧遇到了我留下的这个后手……这几个丫头,怕是真要折在这冰天雪地里了。”

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数月前,自己被刘权所伤,几乎命悬一线的惨状。

那时,他因放心不下女儿陈珊,更因察觉顾明远与女娲娘娘、喻家三叔之间的一些隐秘勾连,冒险潜入北疆探查。不料行踪暴露,遭遇刘权带人伏击。刘权修为精深,更携带有专门克制魔气的特制法器,他猝不及防,重伤垂死。若非他早年与莫宇有些交情,危急时刻捏碎了莫宇所赠的救命符印,被及时赶到的莫渊救下,秘密送往魔宫救治,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在魔宫养伤的这些日子,他虽然远离中原纷争,但心中对女儿的牵挂,对局势发展的忧虑,却一刻也未停歇。莫宇莫渊兄弟对他有救命之恩,也并未因他“魔族”身份而轻视,反而提供了诸多便利,让他能通过魔宫的特殊渠道,暗中关注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了女儿陈珊与周长海结为道侣,知道了他们跟随喻伟民,知道了梓琪的“穿越”与归来,知道了“五大阴女”的传闻,也隐约察觉到了那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名为“逆时珏”与“未来灾劫”的沉重阴影。

更让他揪心的是,他得知女儿似乎体内沉睡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魔族血脉,而这一秘密,似乎已被喻伟民和某些势力知晓,甚至可能被利用。这让他寝食难安,却又因伤势未愈,且魔宫与中原正道关系微妙,他不敢、也不能轻易现身,以免给女儿和魔宫带来更大的麻烦。

直到前几日,他收到莫宇传来的密讯,得知喻伟民似乎处境不妙,其女梓琪与同伴在北疆遇险,正朝着鹰嘴岩方向而来。莫宇提到,喻伟民早年似乎在此地埋有伏笔,但具体为何人、能否接应,莫宇亦不清楚,只请他暗中留意,必要时可酌情相助。

陈父几乎没有犹豫。于公,喻伟民是女儿的师长、同伴的长辈,当年对他(以陈默身份时)也多有照拂。于私,他视梓琪如自家晚辈,更感激喻梓琪在大明对女儿的多次维护。更何况,保护梓琪,或许也能间接保护到与梓琪同行的、可能存在的女儿线索。

于是,他借助魔宫秘宝,改换形貌,收敛所有魔气,扮作当年喻伟民在北疆游历时,曾偶然救下并结下善缘的一位隐居老猎人(此人早已逝去,但其身份和信物曾被喻伟民记录在特管局某份绝密档案中,陈父在魔宫查阅旧档时偶然得知)。他取出喻伟民当年留给那老猎人、作为信物的那根特制青竹杖和暗红绸布,提前赶到鹰嘴岩,在岩下早已废弃多年的一个隐秘雪洞中潜伏下来,静候梓琪到来。

他本想观察一下梓琪等人的状态,再决定如何现身。却没想到,梓琪她们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若非那对莫氏兄弟之前以小店掌柜身份给予了及时的救助和物资,她们恐怕根本撑不到这里。

看到梓琪那强撑的倔强,眼中深藏的痛楚与迷茫,以及新月、肖静同样伤痕累累的样子,陈父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几乎要忍不住立刻现身,表明身份,将她们直接带回魔宫庇护。但他知道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魔宫的位置更不能暴露。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喻伟民的安排。喻伟民既然留下了这条线,必然有其深意。

于是,他按照预设的“北疆故人”身份,完成了接应,传递了信息和那个至关重要的黑盒。他看得出,梓琪对他的身份仍有疑虑,但至少,她接下了盒子,也选择了继续前行。

这就够了。

“喻兄啊喻兄……”陈父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是断魂谷的大致方向,眼神复杂难明,“你将一切都算计在内,连自己可能无法脱身、需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后手都预料到了……可你是否想过,你这般行事,对你那女儿,是何等残酷的煎熬?”

“她心中有恨,有疑,更有对你斩不断的牵挂与痛苦……你让她,如何自处?”

陈父摇了摇头,将这些无用的感慨压下。他不是喻伟民,无法完全理解喻伟民的选择,但他尊重这位老友的决断。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住这几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和他女儿命运紧密相连的梓琪。

他再次确认了一下梓琪三人离去的方向,以及周围再无其他可疑气息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雪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坳之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数里之外的一座雪峰之巅。从这里,可以隐约眺望到西北方向,那片被称为“鬼哭峡”和“狼嚎谷”的、更加险恶荒凉的连绵山脉的模糊轮廓。

“鬼哭峡……狼嚎谷……”陈父低声念着这两个地名,眉头紧锁。莫宇传来的信息有限,只知道周长海和陈珊最后出现是在那一带,之后便失去音讯,现场有激烈战斗和魔气残留的痕迹。

魔气……

陈父的心,猛地一沉。他女儿陈珊体内沉眠的,正是源自上古魔族的纯净真血。一旦觉醒或引动,必然伴随着强烈的魔气外泄。鬼哭峡的魔气残留……会不会与珊儿有关?

难道珊儿她……已经觉醒了血脉?还是在被迫情况下,动用了魔气御敌?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她陷入了极大的危险!能够逼得她动用魔气的对手,绝非易与之辈!更何况,魔气现世,极易引来中原正道修士甚至某些特殊存在的注意和围剿!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一趟!”陈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之前因伤势和顾忌未曾深入探查,但如今,涉及女儿安危,他不能再等。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快如闪电,却巧妙地收敛了所有气息和光芒,如同雪原上的一缕疾风,朝着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

雪峰另一侧的阴影中,空气再次微微波动。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现。

正是之前伪装成羊肉店老板和伙计的莫宇、莫渊兄弟。

莫宇(大哥)依旧是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朴实,但那双眼睛,此刻却深邃如渊,望着陈父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梓琪她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他还是放心不下,亲自去了。”莫渊(弟弟)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无奈,“陈兄这脾气……唉。”

“骨肉连心,换做是你我,也会如此。”莫宇的声音平静无波,“他能忍住到现在,已是不易。况且,他亲自去查探鬼哭峡和狼嚎谷,或许能发现我们遗漏的线索。他对魔气的感知,远在你我之上。”

莫渊点了点头,随即又担忧道:“大哥,那黑盒……喻兄留下的‘玄冰本源之气’和‘神念印记’……交给那丫头,真的没问题吗?我总感觉,喻兄似乎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连他自己都可能……”

“慎言。”莫宇打断了他,目光变得锐利,“喻兄所为,必有深意。我等受他所托,暗中护持,便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至于那黑盒,是机缘还是考验,全看那丫头自己的造化与抉择。我们……无权干涉,也无力干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缥缈:“别忘了忘尘司命的谶言。父女相残,恐难避免。喻兄留下这黑盒,或许……正是为那最终一刻,埋下的,唯一可能的‘变数’。”

莫渊闻言,沉默了下去,眼中也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与悲哀。

风雪呼啸,掠过寂静的雪峰。

兄弟二人默默伫立片刻,随即身形再次缓缓变淡,如同水墨溶于雪景,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呼啸的风雪,见证着这片冰原上,刚刚发生的,关于守护、抉择与深沉父爱的,无声交锋与暗流涌动。

而风暴的中心,那几个伤痕累累的少女,正手握着一线微弱的生机与一个沉重的选择,一步步,迈向更加未知、也更加凶险的宿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