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青苗破土 家书千钧(2/2)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惊鸿却许久无法再集中精神。他铺开信纸,准备给京中的苏卿卿写封家书报平安。墨磨好了,笔蘸饱了,却久久无法落下。他该如何提及红娘子?说她舍身挡刀?说她性情刚烈?说她……对自己情根深种?每一个字都显得如此艰难。笔尖的墨汁最终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团尴尬的墨渍。他烦躁地搁下笔,将信纸揉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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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不知道的是,关于他在河南的一举一动,早已化作无数道讯息,飞向了京城。

都察院某位御史的案头,放着一封密报,详细描述了钦差沈惊鸿身边如何多了一位形影不离、姿色出众的红衣女子,如何为其挡刀,如何被安置于县衙内院“精心照料”,字里行间,暗示着“钦差耽于美色,或影响公务判断”。

几乎同时,一封来自江南、带着清雅墨香的家书,经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沈惊鸿的案头。信封比往常厚实许多。沈惊鸿心中莫名一紧,拆开信,苏卿卿那熟悉的、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先是关切河南灾情,询问他身体安康,细细说了家中琐事与京中动向。然而,信至中段,笔锋悄然一转:

“……闻豫地有侠女红娘子者,性情豪烈,有古之红拂、红线风范。更兼其对夫君有舍身相护之恩,此情此义,重于千金。妾身虽远在千里,亦感佩于心。夫君乃朝廷栋梁,沈氏一门之倚仗,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亦是家国重任。若此女确与夫君有缘,品性无亏,纳之入府,亦合礼法。妾身为沈家妇,主持中馈,为夫君分忧,操持此类事宜,本是分内之责。一切但凭夫君心意,妾身自当妥善安排,必不使其受半分委屈,亦不令夫君有后顾之忧……”

信纸在沈惊鸿手中微微颤抖。苏卿卿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婉贤淑,识大体,顾大局,完全符合这个时代对一位“贤妻”的最高要求。她甚至主动提出代为安排,将一切可能的风波与不便都揽到自己身上。可正是这份“贤惠”,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沈惊鸿的心上。他仿佛能看到妻子在灯下写下这些字句时,那强自压抑的酸楚与无奈。她接受这个时代的规则,甚至主动利用这规则来维护他、维护这个家,可他灵魂里那份来自后世的、对纯粹爱情和婚姻忠诚的坚持,却与这“贤惠”格格不入,让他感到一种窒息的痛苦。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又呈上一封朱漆封口的密折。是皇帝朱由校的。沈惊鸿定了定神,拆开一看,内容却让他哭笑不得。年轻的皇帝在过问了几句灾情和土豆推广进度后,笔锋竟也带上了几分调侃:

“沈先生乃国之干城,然亦当知张弛之道。朕闻先生于河南,不仅新苗长得喜人,身边亦添‘妙景’?哈哈,此乃佳话!先生与苏夫人情深,朕素知之。然大丈夫怀抱四海,何妨多藏几株解语之花?只要不误正事,朕乐见其成。待先生回京,朕倒想听听这‘江湖侠女’的故事……”

连皇帝都觉得这是风流韵事,是理所当然!沈惊鸿放下密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窗外,月明星稀,隐约能听到远处灾民安置点传来的些许人声。他手中紧紧攥着苏卿卿那封厚厚的家书,仿佛攥着一块灼热的炭火。

一边是制度性的宽容甚至鼓励,一边是内心准则的强烈排斥;

一边是妻子“贤惠”的主动安排,一边是红娘子炽热不屈的追求;

一边是灾情初定、百废待兴的河南,一边是京城即将因流言而起的波澜。

沈惊鸿望着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这来自四面八方的、基于这个时代伦理的“好意”与“常态”,竟比面对千军万马或是贪官污吏,更让他感到无力与挣扎。这封家书,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