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KTV里的互诉衷肠(2/2)
小包房里光线暧昧不明,墙上的劣质七彩灯珠一闪一闪,像濒死挣扎者的心跳。屏幕上巨大的蓝色logo沉默地亮着,茶几上残留着上批客人留下的薯片碎屑和几滴可疑的深色污渍。冷气倒是足得很,吹得穿着短袖衫的刘庆娟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刘庆娟抱着手臂,整个人陷在沙发凹坑里,背脊绷得僵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地方……味儿真够冲的……”
白天齐没接话,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厚重的身躯把那老旧的沙发弹簧压得“嘎吱”一声呻吟。他抓起桌上那本塑封的歌单,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粗大的手指急躁得几乎要把那层塑料膜抠破。
服务生又来了,是个同样睡眼惺忪的小伙,把抱着的两打啤酒瓶(清一色绿瓶本地“冰爽”)和小半瓶没贴标签的透明“高度”搁在桌上,啤酒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白天齐一把抽出夹在歌单里的点唱器,“啪”地拍在茶几上,手劲儿大得像要把它钉进木头里。
“点歌!”他吼出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躁怒,眼神却空洞地瞪着屏幕,仿佛那是个冤家债主,“来点嚎得动的!使劲嚎!撕心裂肺那种!”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刘庆娟被吼得下意识一缩肩,随即像是被这闷雷点醒了。她也猛地坐直,伸出手够过另一个点唱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嚎!谁不嚎谁是孙子!”她的声音不再压着,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找到了泄洪口,尖利得划破包厢里的凝滞,同样空洞,同样暴躁。她快速地翻动着屏幕上的曲目,那些矫情的情歌入不了她的眼,猛地戳中一首《好汉歌》。
“来、来、来!先热个场!” 她几乎是把那歌名用甩的方式拖进了播放列表。
瞬间,激昂到近乎聒噪的鼓点、粗豪拉开的唢呐前奏像烧红的铁水,“轰”地一下灌满了小包厢!那巨大音响的轰鸣不是共鸣,更像是兜头劈下的暴击!白天齐和刘庆娟都被这突然的巨响炸得浑身一颤。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 白天齐抄起茶几上那冰凉的麦克风,吼出来的第一嗓子简直破了音,嘶哑劈裂,像锯条划拉玻璃,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躁气势。
他根本不在乎旋律,更不在乎技巧,身体里那团闷烧了一天、无处宣泄的屈辱、憋闷、愤怒,化成了音波武器,朝着话筒疯狂输出。
那边刘庆娟也站了起来,抄起另一只麦,紧紧攥着。她不怎么会唱,但歌词里的那点“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风风火火闯九州哇!”像是某种泄愤的咒语,她吼得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身体跟着屏幕里大刀挥舞的光影一顿一顿地扭动。
啤酒开了盖,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两人抓起瓶子就仰头猛灌,清苦冰凉的酒液顺着嘴角和脖颈流下,也懒得去擦。
白天齐那瓶很快见了底,“哐当”一声被他砸在桌上,反手拎起那瓶半满的“高度”,拧开,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散开。他犹豫了半秒,一仰脖子,“咕咚”就是一大口!火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一路燎原!
那辛辣的痛感像是引爆的引信,他一把将瓶子塞到刘庆娟手里,吼道:“别喝那马尿了!来这个!上劲儿!”
刘庆娟被他吼得愣住,随即一咬牙,也灌了一大口。喉咙里那股灼痛猛地炸开,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飙了出来,但心里那口被压抑了一整天的浊气,仿佛被这火烧穿了个洞。
歌声更乱了。啤酒瓶堆在桌角,《青藏高原》的高音被嚎出了破锣声,《爱情买卖》的旋律被唱得杀伐之气腾腾。
白天齐的嗓子劈了,刘庆娟的音准早已荡然无存,但那嘶哑的、带着醉意的吼叫混合着酒精蒸腾的气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野蛮地冲撞。
劣质音响被那混响鼓点推爆了底噪,嗡嗡震动让茶几和沙发都在共鸣。屏幕的光在他们因酒精和激动而浮上红晕的脸上明灭跳动,扭曲了表情。白天齐那厚重的身体摇晃着打着拍子,偶尔忘形地一脚踢到茶几腿上,震得啤酒瓶哐啷乱响。
刘庆娟那原本显得有些紧绷拘谨的肢体也放开了,胡乱地甩着手臂,头发散落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角,眼里不知是酒精刺激还是委屈升腾的水光。
啤酒瓶歪七扭八滚落在地毯上,洇湿深色的一片,那瓶半空的“高度”在茶几边缘危险地晃荡。白天齐感觉天旋地转,连包间那扇厚重的门都在微微扭曲变形。
“不……不行了……”他大着舌头,感觉舌根都是麻的,“得……得歇会儿……” 身体一歪,重重地陷回沙发里,厚实的皮沙发又发出一声哀鸣,把他半个身子都吞了进去。眼睛像是被强力胶黏住了,努力想掀开一条缝,看到的只是七彩灯珠旋转拉出的混乱光带。
旁边的刘庆娟也早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下来,脑袋一歪,几乎是本能地寻找一个支撑点,重重地靠在了白天齐那副厚实滚烫的肩膀上,毛茸茸的头顶摩擦着他的下颌。
白天齐僵了一下,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地压了个温热的东西。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和触碰,非但没引起抗拒,反而在酒精点燃的混沌里,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慰藉。那坚实骨骼肌肉下包裹的失魂落魄,似乎在寻找另一个同样飘零的躯体来确认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