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换粮食(2/2)
“桅杆底座、龙骨咬合、还有那个奇怪的燕尾榫……”阿涅塞边走边小声复述,一遍遍确认自己画下的细节。“嗯……这些必须告诉赫利,否则她的眼神会杀了我。”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对造船技艺近乎执拗的虔诚。
尼乌斯塔走在队伍前头,一只手把玩着一颗玻璃球,一只手提着被她“砍价”换来的风干鱼与烤树薯。她的步伐轻快,像是这趟路她不是来办正事,而是来郊游的。
“来来来,都吃点。”尼乌斯塔边走边往众人手里塞食物,“我用一颗玻璃球换来了一整天的口福,不吃白不吃!”尽管嘴上轻松,但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深意,没有人看不出来——那是对粮食危机的忧虑。
队伍一路吃吃喝喝,雾气渐散,巴纳伊巴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给旅途打节奏般轻轻拍打着河岸。然而,越靠近集市,李漓心中的那股沉重越压越紧。粮食的问题仍像一块钉在心口的石头,沉甸甸的。部落们愿意少量交换,却没人愿意大量出售。狩猎虽能补缺,却根本赶不上上百人造船后的巨大消耗。当天他们在“神船集市”来回打探,换到了一点粮,但依旧远远不够。他们做着自己能做的,问着能问的人,尼乌斯塔不断试图用最少的珠子换最多的食物。黄昏临下,他们背着不算少的一袋袋食物返回营地。
……
此后一连三天,李漓和众人都重复着同样的事。这天傍晚,他们快要回到营地时,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已经被茂密的林叶吞没,只剩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跳动。那火光随着风微微颤抖,把忙碌的人影拖得又长又碎,如同一幅在夜色里缓缓展开的壁画。
就在这安宁将至、喧嚣未散的微妙时刻,尼乌斯塔忽然皱起眉,侧耳聆听。“前面树林里有人来了。”她低声提醒,眼神锐利得像捕猎前的鹰。
蓓赫纳兹的反应快得惊人。她整个人像一只瞬间立起耳朵的母豹,肌肉绷紧,脚步沉稳地前踏一步。她把背上的粮袋干脆利落地丢在地上,右手已经按在弯刀刀柄上,手指微微收紧。“有情况。”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她不等别人反应,便直接迎上去,身形在火光间掠过,像夜色里突然拔出的阴影,稳稳挡在众人与接近者之间。
矮树林的阴影被火光一点点撕开。二十多个本地原住民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他们踩着湿土和枯枝,步伐慌乱又警惕,携带着让人不安的肃杀气息。当领头那人踏入火光范围时,蓓赫纳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刀柄上收紧。是瓜拉希亚芭。她的脸被火光照出疲惫与惊惶,像是逃亡途中被阴影追赶的兽。她身后的二十余名图皮战士一个个全身泥污,目光惊惧而紧绷,手里仍死死攥着石斧、骨矛、棍棒。他们不是来拜访的。他们是从灾难里逃出来的。那一刻,夜风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蓓赫纳兹“嗖”地拔刀,反手将弯刃指向瓜拉希亚芭,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铁:“你们带着武器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瓜拉希亚芭被迫停下,却没有退缩。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急切,根本来及掩饰。她只问了一句:“李漓呢?我要找他!”
蓓赫纳兹立即前踏半步,锋刃逼近:“都给我站住!再上前半步,我就动手了!”
瓜拉希亚芭身后身后的图皮战士虽然听不懂蓓赫纳兹在说什么,但见状立刻举起武器,紧张的空气像被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炸裂。枝叶在夜风中颤抖,远处木船工地的敲击声被这份剑拔弩张的沉默吞没。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而温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重击破开紧张的空气——“瓜拉希亚芭?!真的是你!”李漓快步走来。
瓜拉希亚芭一听到李漓的声音,整个人像终于从深海的压迫中浮上水面一样,身体一软,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漓大活神……终于……终于让我找到你了……”瓜拉希亚芭哭得声音都发颤。
李漓赶紧上前,挥手让蓓赫纳兹收刀,再扶住瓜拉希亚芭的肩,皱眉道:“到底怎么了?见到我用得着激动地哭成这样吗?这不,明明才分开不到两个月……”
瓜拉希亚芭吸了口气,却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喉咙,一开口便是尖锐而痛得让人心碎的语句:“我们纳佩拉部落……被灭族了!”
“什么?!”李漓被震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瓜拉希亚芭哭着继续说,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撕裂一般的痛苦:“附近的七部落一起……联合起来灭了我们纳佩拉部落!我们……只剩我和我弟弟苏莫雷,还有这几个人了……”她指向身后的一个十多岁的大男孩和那群年轻的幸存者——他们的眼睛通红、疲惫、惊恐,像是一群刚逃出猎眼的鹿。
瓜拉希亚芭继续哽咽:“那天在被你们灭掉的那个部落里……我恳求你们护送我回来的事,被你们灭掉的阿拉波朗巴部落的长老阿鲁安看见了……他躲在林里,亲眼看到我向你投降……”
瓜拉希亚芭的双手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颤抖,“阿鲁安到处游说,说你们是恶神的使者……我是跟外来恶魔勾结的叛徒,是我把你们招来的……还说我们部落养着供恶神使者享乐的娼妇,是整个图皮南巴族的耻辱,又说我们这种养育罪人部落不配继续占着最肥的木薯地、鱼湾,这些本来就该分给他们……本来那些部落就眼红我们的鱼湾和木薯地,尤其是和我们有着世仇的皮拉尤纳部落。阿鲁安的游说只是让皮拉尤纳部落抓住了机会,他们早就想抢我们的地了,只是缺个借口。随后,皮拉尤纳部落纠集了附近其他六个图皮南巴人部落,一起向我们纳佩拉部落发难,要求我父亲把我交出去,让他们杀死我、分着吃掉我……我父亲当然拒绝了……于是皮拉尤纳就联合附近其他六个部落起来进攻我们部落!”提到这里,她的声音完全崩溃:“最终……我们输了,我父亲被抓了,被他们……杀死……还被分着吃掉……而我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他们抓去,分给各部落关在山里的棚子里,说等到祭祀和大宴的时候,再一个一个拿出来杀、拿出来吃……”
这句话如雷击一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心上。瓜拉希亚芭身旁的幸存者们虽然听不懂全部对话,却从她的哭泣中明白了一切——一个个跟着放声痛哭,凄厉的哭号声在营地外炸裂。
凯阿瑟、阿涅塞、尼乌斯塔、布雷玛等人这时也赶上来。
“那些野蛮人……太过分了!”阿涅塞气得脸都红了,握着速写本的手指节一片发白。
李漓沉默,眉头紧皱,陷入深深的思索。
蓓赫纳兹却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比刀锋更尖锐:“艾赛德,我们要不要马上回去集合队伍?”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李漓抬头看蓓赫纳兹,心中隐约也闪过一个念头。
蓓赫纳兹看懂了李漓的反应,嘴角挑起一抹凌厉的弧度:“呵……现在你总算有足够的理由了吧?周围的那些野蛮人——该死。我们,只是在奉行真神的教诲——惩罚恶人!”蓓赫纳兹转头看向瓜拉希亚芭,问得直截了当:“你想报仇吗?”
瓜拉希亚芭却一把抹掉眼泪,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不……我们来找你们……不是让你们帮忙报仇……只是想活命……求你们收留我们这些人。”这句话反而让所有人更难受。
蓓赫纳兹拍了拍她的背,沉声道:“想活命?那简单。但你们这仇——必须报。你父亲为保护你而死,你的靠山又拥有在这里毁天灭地的实力,你没有理由不为父报仇,也没有理由不去拯救被抓的同胞!而我们,更没有理由收留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懦夫!”她的语气不怒自威,“放心,报仇的事,不需要你们动手,你们只要带路,其余的事,都由我们来做。至于那些部落的全部东西——我们会全拿走,算作你们献给大活神的礼物。”
瓜拉希亚芭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跪下,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大活神!太感谢你了!我……我愿意带路!等抓住阿鲁安……我就把自己献给你!”她身后的幸存者们也全部跪下,额头碰地。夜风吹过树林,吹动篝火旁的火焰,红光跳动在跪地哭泣的人群身上,仿佛在照亮一段命运的交叉路口。
蓓赫纳兹走到李漓身旁,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他听得懂的波斯语轻声说道:“艾赛德,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震旦词语……天意。”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断,“粮食问题解决了……那群野蛮人也有了理由被铲除……甚至,你心心念念的小野人也能替父亲报仇,以后还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这种人财两得的事还有什么好犹豫?”
李漓闭上眼,像把胸腔里那口郁积的闷火压住。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起伏,仿佛在黑夜里独自咀嚼这桩不得不承受的苦味。良久,李漓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喑哑,却像刀锋般稳住了方向:“……好。就这样吧。”
“但这不是值得高兴的美事,”李漓轻声,却坚硬得像压在石上的手,“只是我们别无选择。”他抬起头,目光落向远方的营火,像在凝视战事的阴影:“另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用造船的现有材料,先连夜赶制两台投石机。”
李漓顿了顿,声音沉稳而冷静,却藏着一丝隐忍的锋芒:“战争从来不靠不屈的精神和正义的理由来取胜。靠的是经济实力和用科技,用铁拳把对手碾得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