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我为什么不敢揍她们(2/2)
李锦云的上半身忽然发软,像筋骨被抽空,整个人倒向比奥兰特的膝侧。比奥兰特也撑不住身体,侧向另一边倒下。她们像两件被风吹倒的丝绢,静静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意识塌陷的那一瞬间,李锦云恍惚听见——“啪嗒。”侍女轻轻合上杯盖的声音。礼仪般清脆,甚至有一种“事情已结束”的从容。
与此同时,大帐之外,一颗大树下,阿黛尔带着士兵们站在树荫里休息。
“有埋伏——!”阿黛尔警觉的嘶喊刚从喉间射出,整个人便被从头顶落下的粗兽皮网狠狠罩住。午后的阳光从破旧的网格间直直射下,将她狼狈的身影切成一块块交叠的光斑。
铁坠随重力猛然下坠,网绳立刻收紧,勒住她的肩背与腰腹,像要将她整个压入热烘烘的土面中。沙粒被挤得刺进皮肤,痛得几乎要炸开。身旁的亲卫们也纷纷跌倒,有人在网中拼命挣扎,企图去摸刀柄,却只让铁坠反向缠住手臂——动作越急,反而被勒得越紧。甚至连空气都被紧绷的网绳拉得发哑。
午后正是草原与沙漠交界最燥热的时辰,连战马倒地后的嘶鸣都因热浪而显得干裂、刺耳。鞍撞上木桩的一声声沉闷闷响,被白光烤得发烫的空气吞吞吐吐地散开。四周忽然涌出一排排武装回鹘军士——不是疾奔而来,而是从早已埋伏的阴影与帐列后稳稳走出。后的光无处可藏,让他们的马刀锋面反射得像一条条刺目的白焰,晃得人眼睛发痛。
阿黛尔努力抬头,视线却被头顶落下的网束折得七零八落。她仅仅看到大帐方向的帘角轻轻扬起一点点缝隙——
像有人在里面只扫了一眼便放下心去。一切都经过计算。粗重的兽皮网压得她胸腔剧痛,她仍死咬牙关,用膝盖死撑地面,想强行撑起半个身体。
“你们想干什么?!”阿黛尔嘶吼。声音被网绳压住,竟像野兽在热浪中垂死的低吼。
围上来的回鹘士兵没有一个回应。他们脸上没有恨,没有兴奋,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经过反复操练的冷静与秩序。那种沉默,比刀口贴在喉咙上更恐怖。
就在空气被紧绷到极致时——“啪。”一声清脆的裂响,宛如鞭子抽裂了午后的闷热。一个年轻的回鹘女子从营地深处的阴影带中走出。午后的阳光直直砸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得线条分明,几乎刺目。她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一二岁,却身披深褐皮甲,皮革因阳光而泛起明亮的油光。腰带上挂着铜片与打磨过的骨饰,走动间叮当作响,像尖锐的金属高音。她的眉峰尖锐,眼角拉得如刀锋一般,让整张年轻的脸因阳光照耀而显得更冷、更硬。她手中握着一条质地极好的马鞭,鞭柄缠绕着一层洁白丝线,在午后的白光下几乎刺眼——那是只有贵族族女才能拥有与炫耀的纺丝工艺。她从阴影中走进光里,像是一柄被午后晒得滚烫却锋利依旧的刀——年轻、张狂、危险、带着私怨。一步步逼近。
年轻回鹘女子抬手一指阿黛尔与那群被困住的亲卫队,声音泼辣而凌厉:“把他们的刀剑都收了!困牢一点,但不许伤人——记着,千万别弄出人命!”
“是!小姐!”回鹘士兵立刻沉声应诺,像一群随时能咆哮的铁狼。他们上前,将亲卫们的武器一件件卸下:马刀、匕首、臂弓、备用短刃……全部被丢进一旁的皮袋。有人试图反抗,但很快被几根铁钩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阿黛尔被压在粗重的兽皮网下,胸口被紧勒得起伏艰难,但她仍像暴风中踏浪的雄狮般挣扎着抬头。砂石硌得她侧脸生疼,她却毫不退缩,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如碎石撞铁:“你到底是谁?!竟敢对我们动手?!我们身后可是三万沙陀军勇士!”然而,她的怒吼在这片被回鹘人掌控的营地里,像是被风一口吞掉。
“那又怎么样?”年轻回鹘女子马上回答。她只是慢慢踱步,那双皮靴踩在沙石上的细碎摩擦声,如刀尖在心口周围轻轻描线。她的从容与步伐的节奏,像是在巡视——巡视一块她早已宣示主权的地盘。营地的光线被落日拉成金红色,她的影子被拖长,落在阿黛尔等人身上,如铁链般压着。她走到阿黛尔身侧,才终于偏头——眼神冰凉,没有火,却更可怕。嘴角轻轻挑起:“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啪——!”马鞭在空气中一抽,像是某种带暗示意味的提醒。
年轻回鹘女子俯下身,发梢从她颊侧垂落,在皮甲的金属扣上划出一道阴影。近距离的她眼神锐利得像被磨过的钢,不带情绪,却在冰冷之下埋着暗涌的毒火。
“你们老实点,”年轻回鹘女子的声音低稳、冷静,像法官念最后的判词,“就不会有大事。”随后她顿了顿,红唇缓缓上扬——那弧度带着胆寒的阴狠,以及一种掩藏许久终于能亮出来的得意,“祖尔菲亚……还有艾赛德的那个小老婆,呵呵……”
这一句,如箭矢一样射进阿黛尔心里。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血气翻涌上来:“你敢碰她们?!你敢——”
年轻回鹘女子懒得让阿黛尔吼完,“我为什么不敢揍她们?”她语气轻飘飘,“那可是——艾赛德欠我的。你们这些下人,少掺和主子们之间的恩怨。”
“揍”这个字说得太随意,太轻,太不顾尊卑。却正因如此,比起谋杀,更像是——羞辱、警告、报复、旧情纠葛几种情绪缠成的一根绳,这让阿黛尔胸口那根绷得快断的弦,反而在极度愤怒中松开了一分。至少,他们不会动手杀人。
年轻回鹘女子不再看她。像丢掉一段无用的对话般,她拍了拍手,转向大帐。她的步伐轻快,几乎有点雀跃,那不是战士踏向敌阵的步子,而是一个久等的秘密终于要揭开前的快意。
“哈哈哈——艾赛德!祖尔菲亚!”年轻回鹘女子的声音清脆而锋利,像破布的裂口被再撕开一寸,“咱们的旧账……该好好算一算了!”帐帘被她甩得猛然一扬,烈日余辉灌进帐内,像一道陡然撕开的夜幕。她跨进去的那一刻,整座营地似乎都听到了她的宣言:“今天——你们沙陀人,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
一个小时之后,回鹘大营的深处,有一片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的风声带着苍凉的干冷,掠过皮革与草地,沙沙作响,仿佛替某些不能见光的事情守口如瓶。几座毡帐矮伏在地上,颜色黯淡,像是一堆被夜色压弯了脊背的兽群;皮革表面吸饱了风沙,泛着一层沉沉的灰光。
其中最大的一座帐幕紧紧垂落,像将一口闷热的暗室死死包裹。空气里混杂着皮革久置的潮味、金属器具散出的冷腥味,以及一种隐约难辨的、潮湿又带点陈腐的气息——没有明火,却更显压抑。帐内昏沉得近乎无光。唯一的亮源,是角落里一只细瘦的蜡烛,烛焰弱得像随时会被自己的烟气熄灭。光线微弱又不稳定,映出的影子在木架和皮绳之间摇晃、拉长、扭曲,像无声挣扎的影兽。
李锦云先醒。她从昏沉中艰难浮起,眼皮仿佛被沙子压住,沉重得发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紧随其后的,是手腕上传来的剧痛:粗硬的皮带勒得极紧,似乎已经磨破皮肤。她微微一动,木架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嘎声,像是提醒她挣扎毫无意义。等完全清醒,她才意识到自己被牢牢绑在一个专用于刑讯的木架上。粗糙的木头边缘紧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冰冷的恶意。
李锦云侧头一瞥。比奥兰特被绑在另一架木架上。比奥兰特的头软软垂着,长发披散,像被霜风吹折的细枝,无声伏在她肩侧。昏暗光线划过她的侧脸,勾出一抹脆弱的苍白——平日里精致坚毅的神情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困的静默。
这一刻,李锦云已经彻底明白,她们落入的不是简单的埋伏,而是一种几乎无法用常理解释的陷阱——像荒原深处突然张开的一张暗网,没有必然逻辑,却偏偏缠住了她们。
“比奥兰特!快醒醒!”李锦云忍着手腕的剧痛,提起声音喊道。
帐篷内的空气像一口沉水缸,连回声都显得迟缓;李锦云的声线不算大,却在这封闭又压抑的空间里撞得四壁回荡,像石子砸入一潭死寂的深水,激起层层波纹,却唤不醒沉在水底的人。比奥兰特依旧垂着头,没有动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布靴踩过泥沙的细响,节奏轻,却带着一种刀刃出鞘般的决绝感。那声音每一步都带着目标,带着压迫,让帐篷内的紧绷氛围越发紧到窒息。
“有人来了……”李锦云心中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