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血宴(下)(2/2)
苏莫雷咆哮着,指向李漓,“他帮我们报仇、帮我们重建部落,是因为他们要我们成为他们的打手!替他们收粮!”他的声音愈发歇斯底里:“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什么都要听他的?!”在他最后的咆哮声中,火堆旁的人肉油脂继续嘶嘶作响。
蓓赫纳兹早在混乱初起时便悄然脱离了队列,像一只伺机扑杀的豹影,从侧翼绕到苏莫雷背后。就在苏莫雷嘶吼、挣扎、向部众发号施令的刹那——蓓赫纳兹的身影猛然从火光中跃出。她的膝盖屈起、脚尖绷直,带着锐利的破空声,狠狠踢进苏莫雷的后心窝。
“嗵——!”那一脚踢得极狠,苏莫雷整个人像被砸断脊梁一般,狼狈地向前扑倒,面朝泥地。他还企图去抓那把铁斧,却只听“啪”的一声——蓓赫纳兹毫不犹豫,用刀背重重敲在他的手腕上。铁斧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碰响。紧接着,两名天方教战士扑来,如同两只巨熊按住猎物,将苏莫雷死死压在泥地中,手臂扭到背后,他痛得发出低沉的闷吼。
李漓向前走来。纳佩拉人见状,自觉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往中央的道路。每个人的眼中都同时流露出恐惧、期盼与不知所措的空白。
苏莫雷被压在地上,却挣扎着仰起头,看向李漓。血迹混着泥土,自额角流下,让他的脸显得更加扭曲。他声音嘶哑,却急促、狂乱,像一个抓住最后枯草的溺水者:“我……我在你们那里住过……我听过你讲你们自己的过去……”他喘着气,眼中像有火,又像有泪,“你曾经帮比达班的族人炼铁炼铜!那些愚蠢的奥吉布瓦人却说会激怒祖灵、四散逃走;你也想帮塔胡瓦重建卡霍基亚,可他们只要假祭祀、要火鸡,不要城市;你还曾帮尼乌斯塔的弟弟曼科建立了强大的城邦,但他依旧保持着用活人殉葬的习俗……而只有我,才是最愿意接受你教诲的人啊!”
苏苏莫雷几乎是嘶着嗓子吼出来的:“你看看!我已经把周围的所有有用的人都变成奴隶了!我让整个部落的族人成了臣民,还开始向他们征税!至于我自己,我也愿意永远向你进贡——今天我派我姐姐姐给你送去的,就是我这个月收来的一半粮食!而且……而且你迟早会成为我的姐夫!我们本是一家人啊!你为什么不能帮我!!!”
李漓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到像淬过霜的铁。他平静开口,语调稳得像一块沉石砸进水底:“我原本并不反对你征服周边,只要你能传播更先进的生存方式。”
苏莫雷听到这话,忽然怔住了。
李漓继续道:“但你一边想享受先进文明带给你的力量,一边又执意保留传统文化里最野蛮的劣习。”李漓语气依旧平静,却每一句都像敲在苏莫雷的骨头上,“如果你这样极端自我、还搞得清状况的人,去没有节制地扩张,只会制造新的灾难。你对你们自己部落的人、对周围的部族……都是巨大的祸害。”
李漓指向那座被浓烟和焦味笼罩的船坞:“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毁了你的船坞。烧掉那艘让你妄图模仿的原件。收回你从人们手里掠夺的铜片。取回我给你们的铁器。既然你执意抱紧那些古老而阴影般的习俗——那便继续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吧。”李漓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愤怒,却比愤怒更令人寒意生长。“我厌恶食人的陋习,但在这片混沌与荒蛮交错的土地上,克制自己不毁灭你,已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放心。我答应过你姐姐,不会杀你。”李漓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却没有一丝退让:“我今天,也不会在你族人面前废黜你——而且还会宣布,纳佩拉的火堆边,只会有一个酋长的名字,那就是你苏莫雷。”李漓微微俯身,目光冷得像刀锋贴上喉咙:“但从今天起,你这个酋长不再握刀,不再出征。你只剩下一条命,由我替你保管。”
苏莫雷怔住,嘴唇颤抖。他想大喊、想咒骂、想反驳,却发现胸腔像被掏空。他终于只挤出一句无力、颤抖的声音:“那你杀了我吧……你让我看明白一切,又把改变我命运的一切都收走……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苏莫雷将头转向瓜拉希亚芭,目光里带着一种刺痛般的背叛:“姐……你为什么要出卖我……”
瓜拉希亚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图皮语回应他:“苏莫雷,你醒醒吧。以大活神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算他走了,我们纳佩拉也能平安地收贡过几十年。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外面的战争里。”她的声音深沉哀伤:“你造出那条船……你就回不了头了。”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收刀入鞘,嘴角浮起一个冷得像针尖的弧度,低声道:“就凭他,也仿造不出那条船……”她的语气轻轻,却像在熄灭最后一丝幻想的风,将苏莫雷彻底推入黑暗。
李漓走到被按在泥地里的苏莫雷面前,脚步轻,却像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口上。风从河谷方向吹来,吹动他衣角,也将他的声音推送出去:“我现在宣布——苏莫雷,被捕了。至于何时释放——看我心情。”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纳佩拉人的脸,“但他仍旧是我认可的纳佩拉酋长。你们部落,只许有一个酋长的名字。谁敢私下另立酋长,我就先屠那家人,再屠这个部落。”李漓移开视线,落在瓜拉希亚芭身上:“苏莫雷不在的这段日子里,部落的事情不能没人管。以后,纳佩拉所有重大事务,由长老和战士头人一起商量——凡是瓜拉希亚芭点头的,就算是我点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等于我在这里说。”
瓜拉希亚芭立刻将这番话逐字逐句翻译,每一个词都像燧石撞击,发出灼亮的光。李漓环视四周,目光所到之处,无一人不低头。
李漓继续说道:“从现在起,你们立刻拆除船坞;所有被你们掳来的奴隶——除了战俘以外,全都解散。你们也不准再压迫那些在集市中做生意的小贩。从此刻起,所有纳佩拉人,不准再靠近神船——否则,格杀勿论。”
那一瞬间,连围观的孩子都本能缩了缩肩。人群的最后,一位背脊被岁月压弯的老人缓缓抬起头。他望向苏莫雷跪伏过的那片湿泥,那里的印痕仍浮着尚未干透的深色。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微细的亮意——像卸下一口沉重的叹息,又像看见未来的风正从荒野深处吹来,吹散旧的秩序,也吹得人心空落落。他垂下头,粗糙的指尖在掌心里微微颤抖,仿佛正摸索着一条尚未成形的新路——一条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活着”的道路。
苏莫雷被绑了起来,被天方教原住民战士们押着站起。他的脸上湿着汗,又像湿着泪,声音哽咽对李漓说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能像对曼科那样对我?”
李漓静静望着苏莫雷。那双眼冷得像淬过霜的铁,沉、硬,没有一寸退让的空间。李漓开口时,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巨石坠入深井里——深得没有回声,却让空气更沉:“你和曼科不一样。至少——他不吃人。”李漓微微俯下身,与苏莫雷的目光正面相撞。“而你,已经彻底突破我的底线。在我看来——吃人的人,还不配称为人。”
“可是,在这片土地上,如果我不吃了杀父仇人,我就无法服众!”苏莫雷沮丧地说道,“我只是吃了没几个人!”
“既然你决绝一切进步,哪怕是一点点,那你就保持原来的样子吧!”说罢,李漓不再搭理苏莫雷,而是对自己的战士们说道,“把他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