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风暴中的一夜(2/2)

其余所有人能做的,则是镇定地待在自己的铺位上。这一刻,没有人喊“坚持住”。风声已经替所有人喊完了。他们只是各自守着一小块位置,在浪与浪之间抢时间。船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只是被风暴拖着,在黑暗里缓慢而顽固地漂移。每一次还站得住的呼吸,都是暂时赢来的。

直到后半夜,风势反而稳定下来。不是减弱,而是变得单一而执拗,像一头决定了方向的野兽,持续不断地推着船往某个无法确认的方位漂去。浪不再杂乱,而是成了有节奏的起伏,船身顺着它们上下滑行,像被系在看不见的缆绳上。这一夜,他们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他们只是被带着走。

……

一夜的暴风雨,终于过去了。天色尚早,云层却已经开始松动。厚重的铅灰色在东方被慢慢推开,一线洗净后的晨光,从云隙里落下来,像一把耐心的刀,轻轻削去夜里残留的狂躁。海面不再翻涌,只剩下长而缓的余浪,一层层推向远方,仿佛在替昨夜的暴烈收尾、致歉。所幸的是,三条船都并无大碍。

桅杆还在,帆索虽被拉得凌乱,却没有断裂;船壳满是被浪花拍打留下的盐渍和水痕,但龙骨稳固,船体只是多了几道新伤,像是老水手身上的疤。海龟一号、二号、三号彼此拉开了安全的距离,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三头终于吃饱、安静下来的巨兽。风雨渐渐停息,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湿冷的味道,夹杂着木材、麻绳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托戈拉已经挽起袖子,赤着脚站在甲板上。他指挥着海龟一号上那为数不多的十几个由原住民天方教女战士们担任的船员,排成一条笨拙却高效的人链。水桶在她们手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从甲板缝隙里渗下来的雨水,顺着船舱壁流入底舱,又在最低处汇聚成一汪混着木屑的淡水。水桶沉甸甸地被舀起,溅出清亮的水花,再被小心翼翼地倒进空余的淡水储水罐中。每倒完一桶,船员们脸上都会露出一点近乎虔诚的神情——这是风暴留下的礼物,是能延续旅途的命。

有人小声念叨着感谢诸神,有人干脆闭着嘴,只专注于手里的动作。经历过一夜的颠簸之后,连语言都显得多余。而就在这片忙碌与克制之中,甲板另一头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挑衅的轻松。

李漓没羞没臊地抱着一个硕大的木制浴盆,稳稳当当地坐在甲板中央。盆里的雨水还冒着寒意,他却毫不在乎,舀起水就往自己身上浇。水顺着肩背滑落,沿着结实的脊梁线条流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昨夜积在骨头里的疲惫,也被一并洗走了。

“艾赛德,你真奔放,”阿涅塞倚在桅杆旁,抱着画板,笑得毫不掩饰,“比我们意大利人还奔放!古罗马那套没羞没臊的生活方式,你是一样没落下。”她眯着眼打量李漓,像是在衡量比例与线条,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画家特有的认真与狡黠:“不过——你的肌肉线条确实不错。要不你洗慢一点?让我把你画下来。放心,我会很严肃地画。”

李漓抬头看了她一眼,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下,在甲板上敲出清脆却随意的声响。他的神情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无赖气度。

“反正灌装不下的淡水,最后也得导回大海。”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场理性陈述,“我这是合理利用多余的资源。怎么算,都是功德一件。”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语气忽然轻佻起来,“要不,你一起来?你们罗马人,不都兴男女共浴吗?”这话说得堂堂正正,毫无躲闪,仿佛自己并不是赤条条地坐在浴盆里,而是在执行一条写进航海条例的正当流程。

阿涅塞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从随身的画具里抽出一根炭条,翻开那本已经被海风和水汽弄得微微卷边的笔记本。炭条在纸面上落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下笔很快,没有多余的构图犹豫,线条随意却精准——肩线、背脊、肋骨的起伏,被寥寥数笔捕捉下来。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是在对待一件再正经不过的素材。至于那点暧昧与调笑,被她不动声色地搁在了画外。

“依我看,我们应该趁这个时候多用点水。”波蒂拉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洗自己的头发。她把长发解开,任由雨水一遍遍冲刷,指尖用力揉搓着头皮,像是在报复前几天的节制,“不下雨的时候,每天被限制用水,真的很让人纠结。”她抬起头,甩了甩湿漉漉的发梢,皱了皱鼻子:“而且我总觉得,这风雨带来的淡水里都有一股腥味。大概是海神顺手掺进去的吧。”

伊什塔尔却完全不参与这场关于“洗”的讨论。她抱着一整桶淡水,靠在船舷边,一口接一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溢出,她也不去擦,只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轻叹。那种专注,几乎带着宗教意味。“洗漱的快乐,远不如畅饮啊。”伊什塔尔终于停下来,语气笃定,“身体真正渴的时候,皮肤根本不重要。”

蓓赫纳兹浑身湿漉漉地从船舱里出来,靴子踩在甲板上,立刻留下几枚深色的水印。她的头发贴在脸侧,衣襟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在舱里忙了不短的一段时间。风一吹,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站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像是找不到一个真正合适的位置,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潮气裹住的烦躁。

“蓓赫纳兹,”李漓瞧见蓓赫纳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如蹭这个机会,把你的脏衣服也洗了吧。老天爷都给你把水送到甲板上来了。”

“拉倒吧!”蓓赫纳兹斜了李漓一眼,毫不留情,脚步却没停,径直往一旁走开,“等奈鲁奇娅把我们的隔间打扫干净,我就回隔间歇着,绝不再出来吹风了。”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倒是你,记得洗衣服的时候,顺手帮我把衣服洗了、晒了!”这话说得干脆,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分工。

“我来吧。”尤里玛刚从船舱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只空桶,正好迎上蓓赫纳兹,语气温和而自然。

“得了得了,”蓓赫纳兹立刻摆手,忍不住笑了,“我逗他玩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堆被雨水泡过的衣物,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认真,“我还怕他把我衣服洗坏呢。等会儿我自己换套干衣服出来,慢慢洗。”她说完,终于像是放下了心事,脚步也轻快了些,湿气与烦躁一并被笑声带走,只留下甲板上风过水干的痕迹。

托戈拉远远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却没有出声。

楚巴埃和塔胡瓦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为难与焦躁,还是一前一后走到了李漓面前。海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贴在身上,湿气尚未散尽,那种夹杂着盐味与霉味的空气,让人连呼吸都不太舒坦。

塔胡瓦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这几场雨,把我们的粮食几乎都弄湿了。谷袋摸上去全是潮的,我担心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发霉。”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仿佛想从那无边的水线上找到一个答案,“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你们来的那个世界?”

楚巴埃随即接过话头,语气比塔胡瓦更急一些:“还有那些种子。”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重量,“那些是你从新世界特意带来的,全都被雨水打湿了。要是坏了……”他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出口的后果已经清楚地写在脸上。

李漓的神情在那一瞬间明显沉了下来。眉头微微收紧,目光低垂,像是在心里迅速清点着储粮、种子、航程和时间。那一刻,他脸上的轻松与玩笑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作为领航者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重量。

不过,这种阴沉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很快,李漓抬起头,神色重新变得克制而镇定,语气也恢复了平稳,像是在刻意把不安压进心底:“已经航行了一个多月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也是在给他们一个可以依靠的刻度,“照现在的风向和速度来看,大概还有一半的路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不算轻快,却足够笃定:“只要船还在走,就还有希望。而现在,我建议,大家分批出来,都洗漱一把!在远行中,保持舒适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