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马植(2/2)

“我运气实在太差。”李沾的声音低哑,却出奇地平稳,“我原本带着一群迁徙的人,去打算去中原,后来却滞留在卢切扎尔那个疯女人的草原部落里,一待就是三年多。半年前,我单刀追击交战部落的敌酋时,又撞上了别的部落的军队,成了俘虏。之后几经转手……就到这儿了。”

李沾说这话时,眼神有意回避,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就在那一瞬,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没有寒暄,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难堪的清醒——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个解释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掺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如此。”兴宁绍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应李沾,又像是在为自己整理思路。

就在这时,廊外脚步声骤然急促起来。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掀帘而入,鬓发灰白,额角沁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他在阶下站定,先整了整衣襟,随即快步上前,在兴宁绍更面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规矩的礼,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几分焦灼:“大人,城南庄子那边刚遣人来报信——庄头马延包,昨夜病死了。”

兴宁绍更并未立刻回应,只是走到回廊里,端起一只尚未冷透的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茶水晃了一下,映出他平静而冷淡的神情。“病死了?”兴宁绍更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语气里既无惊讶,也无惋惜,“倒是省了请医问药的钱。”

老管家站在一旁,垂着手,连连点头,却不敢接话。

兴宁绍更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韩成,你赶紧带几两银子过去吊唁。礼数要做全,得表示一下。”他顿了顿,语气冷静而疏离,“马老头好歹替我们家祖孙三代人管着那处庄子,活计没出过大岔子。人死了,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不能让人说我们太凉薄。”

“是,是,您说得在理。”韩成立刻应声,“小人这就亲自跑一趟。”他说到这里,语气略微一顿,像是权衡了片刻,才又压低声音补道:“只是……那庄子里的汉人佃户,多是些滑头,向来不好管束。他们祖上,本就是马家旧部曲,历来只认马家的名号。如今庄头悬空,若久不定人,只怕人心浮动,暗里生事。”他微微躬身,语气愈发谨慎:“依小人看,还是得尽快立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只是这人选……还请您示下,该派谁去顶这个缺?”

说到这里,韩成装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补充道:“另外,马延包没留下子嗣。他那个弟弟马延举,现在就在庭外候着,说是要请大人示下。”

话音刚落,兴宁绍更脸上的神情便明显冷了下来。“叫他滚。”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毫无回旋余地。“那就是个酒囊饭袋,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兴宁绍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让他去管庄子?不出三个月,铁矿就能被他搞成赔本的买卖。”

韩成连声称是,不敢再提。

兴宁绍更正要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在无意间一转,落在了还站在一旁、尚未被带走的李沾身上。那一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眯起,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片刻之后,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等等。”

兴宁绍更站起身,慢慢踱了两步,走到李沾面前。廊下的光影落在他身上,他上下打量着李沾,目光比方才更细、更慢,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件尚未定价的器物。

“李沾。”兴宁绍更开口,语调悠然,“方才你不是说,自己运气不好么?”

李沾心头一跳,却仍强撑着冷声应道:“是。确实如此。”他抬起眼,目光锋利,“但这与你何干?兴宁绍更,我做我的奴隶,你当你的东家,但你休想辱我——不过一死而已!”

“死?”兴宁绍更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话。他摆了摆手,“我要你活。好好地活。”他说得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而且,今天,我就给你改个运。”兴宁绍更顿了顿,仿佛在斟酌一件极其日常的小事,随后随口说道:“依我看——你这改运,得先从娶个媳妇开始。”

话音落下得太过突兀。李沾一时间怔住了,仿佛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去向;就连一旁的韩成,也不由得愣了一下,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竟没能立刻接上话。

兴宁绍更却已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一寸寸冷了下来,像铁水将凝未凝时发出的低鸣。“你的本事,我在安托利亚就见识过。”他说得平淡,“这样吧——你入赘马家,替我去管那处庄子。”话到这里,兴宁绍更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却像刀在鞘中卡住,再开口时,目光已然出鞘,寒光逼人:“可要是你把事搞砸了——我就把你骟了,当阉奴。”

李沾怔住了。这既不是赏赐,也不是单纯的羞辱,而是一场毫不掩饰的试探——更像一场押上前途的赌局。只一息之间,他便想明白了:这是他如今,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李沾没有再犹豫,上前一步,躬身下拜,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是!兴宁大人!”

兴宁绍更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落下一枚早已算好的棋子。

“既然入赘,总得换个名字。”他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如今这副样子,就别再姓李了,也不当沙陀人了。”他抬眼看了李沾一眼,语气淡然,却带着裁决的意味。“以后,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汉人,你姓马,就叫——马植吧。”

“马植”两个字落下,仿佛一刀,将李沾的过去彻底割断。

韩成这时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由迟疑转为谨慎。他向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多年侍奉权贵养成的那点小心翼翼。“大人……”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您这是要让这奴才,入赘马家?”

兴宁绍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是在反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让韩成后背微微一紧。他立刻堆起笑脸,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倒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还是不得不把话往下接,“只是……让人入赘,总得有个对象。马家如今——”

“有。”兴宁绍更不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马延包那老头——不是还有个和早死的原配生的女儿么?”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像是在翻检一笔早就记清的旧账。“那女人当年被嫁了出去,不到三年便守了寡。前些年,被夫家一脚踢回;可马老头在原配死后又续了弦,新填房不肯她回娘家,于是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兴宁绍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件并不值得费心的往事:“我娘还在的时候,马老头腆着脸求到府上来。我娘心软,让那马寡妇在灶房当了个杂役,混口饭吃。”最后一句落下,兴宁绍更既无情绪,也不刻意停顿,语气淡得近乎理所当然:“如今正好用得上。”

韩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只在喉咙里滚了一下:“那女人……可比这奴才,起码年长十多岁吧。”

“老韩,”兴宁绍更笑着打断他,语气温和得近乎体贴,“我知道,你和那马寡妇不简单。可你也好歹是有家室、有儿女的人,凡事别过头,而且我府上的这些杂役里,又不止这一个寡妇。”他说着,语调一转,又回到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给马寡妇找个后生小哥做丈夫——我这可是在积德!”

“大人,您这话说的……”韩成立刻躬下身去,语气里带着急切与退让,“我哪敢碍您的大事。”

兴宁绍更并不在意韩成说了什么,他伸手在李沾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件趁手的物件,“女大十岁,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得轻松,嘴角甚至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放心。只要你把事给我办妥了,有我在后头撑着,准你纳妾。兴许我一高兴,还赏你一个——还是黄花闺女的奴婢。”话到这里,兴宁绍更微微俯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而且——你要是真有本事,我也不可能让你一辈子困在那庄子上,混吃等死。”

“多谢兴宁大人抬举。”李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铁环磨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他又缓缓抬起头,语气却出奇地平静:“那你,先把我的镣铐解了。”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迎上兴宁绍更:“我是鹰,干不了犬的活。锁着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空气短暂地凝住了。兴宁绍更看着李沾,眼中那点兴趣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一层。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只是转过身,朝站在韩成身后一旁的管事随意地挥了挥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决定。

那管事明显一愣,下意识又看了李沾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不敢多问,只连声应道:“是,是。”

“别杵在这儿了。”兴宁绍更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下去准备。娶亲和奔丧的事——一并给我办了。”

说完,兴宁绍更转身离去,没有再看李沾一眼。回廊深处,衣袖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神色已然如常,仿佛方才不过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他心底,却悄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兴味——这个文武双全的沙陀人,或许,真能替他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