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不那么黑的人(2/2)

“那就对上了。”蓓赫纳兹的神情明显轻松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兴奋,“我们大概知道自己在哪了,补给也算充足。接下来可以沿着海岸继续北行——不过别靠得太近,免得再出岔子。”

“那我们赶紧走吧!”特约娜谢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盯着羊群跃跃欲试,“我想试试赶这群羊,看起来应该比赶野牛容易多了!”

“这东西看着跟羊驼差不多胆小。”伊什塔尔评价道。

“等等。”李漓忽然开口。

众人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把这些尸体埋了,再走。”李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水,没有回声,也不容偏移,“我们是有教养的文明人,清理战场,是该做的事。”

短暂的静默在风里停了一瞬,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依言动手,在不远处挖开一处深坑,将那些死者——不论是科伊人,还是肤色更深的人——一具具拖来,摆放妥当,覆上泥土。动作不急,却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克制。当最后一捧土落下,草原重新归于平缓。风吹过草叶,掩去血迹,也掩去喧哗,仿佛方才的杀戮只是土地短暂的痉挛,而非人心曾经越界。

李漓带着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向海岸返回。夕阳已开始下沉,光线被压得低而扁平,像一张疲惫的薄金箔,贴在草甸与灌木的起伏上。风从内陆吹来,带着干草与尘土的味道,把白日里残存的热意一点点剥走。

伊什塔尔试着把缴获来的羊群往前驱赶。她挥着手臂,学着别人那样发出短促的呼喝,可动作明显生疏,节奏也乱。羊群被她一惊一乍地赶得四下散开,反倒越走越乱。几只羊受了惊,斜着冲向灌木丛,差点一头扎进去,引得旁边几个人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并不刻薄,更像是长时间紧绷之后的本能松弛。

笑声尚未完全散去,一阵突兀而急促的犬吠忽然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并不算近,却干脆而警惕,在空旷的草甸上被风托着,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几乎是同一瞬间,队伍的脚步停了下来。笑意迅速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警觉。蓓赫纳兹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伊什塔尔和维雅哈已经侧身护住羊群。

众人齐齐转身,望向来路。草甸尽头,起伏的灌木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暗影。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像是从大地的褶皱里被挤出来一般。那是刚才幸存下来、又悄然躲藏起来的科伊人女人。那个科伊人女人身边跟着一条并不高大的狗,毛色灰黄,耳朵警觉地竖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吠声,却始终没有扑上来。女人蹲在灌木与空地的交界处,没有再靠近一步。

科伊人女人看上去很年轻,却已经带着一种过早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她的身形瘦小,骨架并不大,却并不孱弱——四肢线条紧实而有力,显然长期行走、放牧与奔跑在这片土地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日光反复炙烤,呈现出深黝的色泽,其上布满细密的风纹与旧疤,那些痕迹不像伤痛的记录,更像是生活本身一层层刻下的年轮。她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皮披,毛面早已被磨得发亮,边缘破碎、卷起,像是被无数次拉扯、缝补,又继续使用。那并非御寒的衣物,更像是一道随身携带的屏障。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卷曲而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几缕被汗水与尘土黏在额角。额头靠近鬓角的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颜色暗沉,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不久前某位亲人的——那血迹已经分不清归属,只是沉默地留在那里。

科伊人女人的眼睛很亮,却不是兴奋或好奇的亮,而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才会显露出来的清醒。那目光冷静而警惕,在羊群与众人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迅速计算距离、人数与退路。最终,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一小群原本属于她的羊身上,停得格外久,仿佛要把每一只都牢牢记住——那是一种用力确认的凝视,确认它们还在那里,也确认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尚未完全消散。她没有哭,也没有喊。没有求助,也没有咒骂。她只是蹲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却尚未折断的细木。那条狗守在她脚边,体型不大,却异常警觉,尾巴低垂,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始终挡在她与众人之间。那不是进攻的姿态,而是守护——像是在用自己仅存的勇气,履行它唯一还能做到的职责。

“我们带走了她赖以生存的羊群。”托戈拉压低声音说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女人。

“就算把羊还给她,她也护不住。”蓓赫纳兹语气冷硬,几乎没有犹豫,“如今这种地方,没有秩序,也没有庇护。她一个人,连今晚都未必熬得过去。”

伊什塔尔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短短一个时辰里,没了亲人,现在又没了羊。她就这么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她停顿了一下,“也怪可怜的。”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那女人和羊群之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衡量一笔无法两全的账。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却没有回避,“可我们现在也急需这群羊作为补给品。”

“那就让我去解决她吧。”阿苏拉雅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干脆而残酷的果断,“至少让她少受点罪。”

“不!”李漓几乎是立刻否定了阿苏拉雅的提议,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带她一起走,若能做到这一步,也算尽了道义。”

李漓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迅速安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过去试试。实在不行的话,蓓赫纳兹,你再过来制服她——记住,只能制服,别伤她。”

话说完,李漓解开背着圣剑的扣带,把剑交给维雅哈,把明显的威胁都留在原地。然后,李漓独自一人朝那个科伊人女人走去。风从草甸上掠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那女人披着的皮革。她依旧站着,没有后退,却把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已经没有退路、却仍然准备随时反扑的小兽。

李漓渐渐走近。脚步放得很慢,也很稳,刻意踩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既不逼迫,也不掩饰自己的来意。那名科伊人女人仍旧蹲在原地,一只手按着身旁的狗,手指收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把它拽住。她的背脊微微前倾,双眼直直地盯着李漓,目光里没有退让,也没有哀求,只有紧绷到极限的警惕。

李漓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靠近,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把每一个意图都摊开给她看。那只手在暮色里显得空空的,没有武器,也没有威胁。

女人的视线随之落在他的手上,停滞了片刻。她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站起身来。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迟疑。她鼓足勇气,一步一步挪动脚步,朝李漓走去,始终没有移开视线,直到站在他身侧,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跟我们一起走。”李漓开口,语气不高,同时用手势比划着前行的方向,尽量让意思变得直白而简单。

科伊人女人没有回应。她只是抬着头,继续瞪着李漓的双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会在下一刻变脸。

李漓没有再犹豫。他向前一步,伸手一把握住了女人的手。那一瞬间,女人身旁的狗猛地绷紧身体,喉咙里发出低吼,几乎就要扑上来,却被女人用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喝止压了回去。

李漓清楚地感觉到,女人的手在自己掌中先是一僵,随即反握住他,力道并不小,像是在抓住唯一还能依靠的东西。没有挣扎,也没有退缩。李漓转过身,牵着科伊人女人,朝队伍的方向走去。女人顺从地跟着,一步不落,脚步虽轻,却异常坚定。那条狗紧贴在她另一侧,小心而警惕地随行。

“果然啊,”蓓赫纳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揶揄,“长得好看的男人,总是更容易让女人卸下防备。艾赛德,你这是天赋,真是没话说。”

“少来。”李漓失笑地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额角,语调里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我只是为了救她一命。”

众人重新迈步向前。只是这一次,队伍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前方是渐暗的草甸,身后是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而行伍之中,多了一名沉默的科伊人女人,一条始终贴着她脚边行走的狗,还有那群被驱赶着、低声咩叫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