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夜里来送钱的人(2/2)

易卜拉欣微微一震,随即上前一步,语速明显加快了几分:“伊贾夫,还有他那个外甥——九王子穆萨拉奇的阴谋已经败露了。他们狗急跳墙,仓促发动叛乱,如今已经被阿布王子率军平定。”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急于传达的迫切:“公主殿下,埃米尔陛下已经知道您的冤情了。您是清白的。埃米尔陛下已经正式赦免了您——您可以回国了!”

“回去?”塔姆齐尔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像是压抑太久后的冷裂声。“呵呵……”她轻轻摇头,目光里浮起毫不掩饰的嘲讽,“回去干什么?继续做他们的棋子吗?这一次,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而且还是会死得很惨的那种死法。”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急忙说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恳切,“阿布王子可是您的亲兄长啊!您此前冒死送出消息,救了他,您回去之后,他一定会重赏您的!”

塔姆齐尔特的目光猛地抬起,直直看向他,眼神锋利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重赏?”她冷冷地反问,“之前,是谁让我去和那些外国的灰色商人联络,替他走私、替他筹钱,为他争储铺路?我的名声,就是那时候彻底臭掉的。外头的谣言,说我未出嫁就勾连外国富商,说我不知廉耻——这些,他听不到吗?”

塔姆齐尔特顿了顿,胸口起伏得更重了些,仿佛将积压多年的怒意生生压回喉咙深处,才继续开口:“后来呢?父王为了稳固边地,要把我嫁给一个老得来连人事都不能的老东西。他不但不出面替我向父王推掉这门亲事,反而让我趁机去当什么卧底——出了事,就任我自生自灭。”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克制,“阿布王子……也并非真的不管您。您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

“那是因为那天他凑巧遇到了艾赛德。”塔姆齐尔特冷冷一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否则,我早就被那些愚民用石头砸成一堆肉泥了。”

塔姆齐尔特抬起头,目光笔直而坚硬,没有一丝退让,“得了,我受够了,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走吧!”

“公主殿下!”易卜拉欣失声喊道,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她的袖子,“阿布王子并没有忘记您啊——”

易卜拉欣的动作还没碰到人,一只手已经横插进来,稳稳地挡在两人之间。李漓握住了易卜拉欣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足够明确。

“放手。”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有话,好好说。”李漓看了易卜拉欣一眼,又转向塔姆齐尔特,语气放缓,却立场清晰:“塔姆齐尔特愿不愿意回去,只能由她自己决定。谁也别逼她。”这句话落下,像是给这场情绪失控的对峙按下了刹车。

易卜拉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克制:“……失礼了。”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烛光下,塔姆齐尔特站得笔直,像终于有人替她挡住了那只无形却习惯性的手;而桌上的金币与赦免文书,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却第一次显得那么无力。

“也就是说,”李漓看着塔姆齐尔特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很稳,像是在一点点把线索重新拼合,“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与人私通?此前,你暗中联络那些走私商人,只是为了替你哥哥筹钱,为他争储铺路?”

塔姆齐尔特看了李漓一眼,目光冷淡而疏离,像是在审视一个已经听过答案、却仍想再确认一遍的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易卜拉欣不是都已经告诉你们了吗?”塔姆齐尔特淡淡地说道,“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她的语气没有愤怒,甚至谈不上激动,只有一种被反复翻检之后留下的疲惫与厌倦。

李漓沉默了一瞬,随后继续问道:“现在叛乱已经平息了,你的事情也真相大白了。你回去的话,你哥哥一定会报答你、弥补你。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塔姆齐尔特听到这句话,忽然笑了。那笑容并不明亮,反而带着一点讽刺,像是在听一个过于天真的设想,“你愿意去那样的地方吗?一个连唱歌都有罪的地方。”

易卜拉欣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公主殿下——”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最终,易卜拉欣只能沉默下来。蓓赫纳兹看了这一幕一眼,像是已经得出了结论。她走上前来,抬手在易卜拉欣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干脆而直白:“时间不早了。”

易卜拉欣轻轻摇了摇头,神情里透出一丝并不算掩饰得住的无奈,像是早已为这一刻预先存好了失望。“其实,”他缓缓开口,“阿布王子也早就料到,关于公主殿下的事,多半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略作停顿,语气随之收紧,变得公事公办而克制:“所以,我此行前来,还有另一件事,想与您商谈,阿里维德先生。”

“哦?”李漓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什么事?”

“我们这支来自穆拉比特的商队,实则是阿布王子的私人资产。只是,在黎凡特一带,我们一直缺少一个真正稳妥、能长久立足的落脚点。这里临近港口,既有庄园,也有仓储与可用的人手,无论走陆路还是走海路,都再合适不过。当然,我们并非前来乞求施舍,”易卜拉欣补充道,语气不急不躁,“而是希望与您做一桩互利互惠、彼此都能长久受益的生意。”

易卜拉欣的语气微微放缓,却显得愈发郑重:“这也是阿布王子的意思。在他看来,不论公主殿下是否回去,您与他终究还是兄弟——这是阿布王子亲口说的话。”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继续道:“而且,阿布王子还说,若公主当真不愿回去,不如索性建议她嫁给您。这样,一来阿布王子可以安心,二来结成姻亲,双方的关系也就更牢固了。”

“我就知道,如果我不愿回去,我哥一定会来这一手!”塔姆齐尔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气急败坏;但话音刚落,她却忽然一转,抬起头来,声音反倒干脆了几分,“不过,关于我,这次的提议,我接受。”

李漓没有立刻回应,片刻后,他才开口,语调平稳,却留着清晰的分寸:“和穆拉比特人做生意,我确实很有兴趣。不过,这件事,我得先问问我夫人。眼下,她已经睡下了。而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他抬眼看向易卜拉欣:“明天,我会派人去莫尔渔村的旅店,给你一个答复。我建议,今晚,你就住在那里吧。”

易卜拉欣听完,神情明显松动了几分,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好,我原本就住在那里。”他微微躬身,“那我就恭候您的好消息了。”

说罢,易卜拉欣先是转向塔姆齐尔特,郑重而克制地行了一礼;随后又向李漓行礼,礼数周全。完成这一切后,他才转身,沿着会客厅通向回廊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把这一晚所有尚未落定的事,都暂时交给了明天。

“喂,易卜拉欣!”就在易卜拉欣即将跨出门槛时,塔姆齐尔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你的钱落在这里了。”

易卜拉欣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过身,语气平静而坚定:“那原本就是阿布王子,用来感谢阿里维德先生的。”话音落下,易卜拉欣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会客厅。

易卜拉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会客厅里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那点紧绷的公事气息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夜深后的松懈。

蓓赫纳兹弯腰,正要把桌上的钱袋收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就在这时,塔姆齐尔特却走上前来,步子不快,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她停在李漓面前,抬眼看着他,语气干脆得毫不客气:“给我几个金币吧。这些日子,真的快穷疯了。”

李漓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明显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反问:“你来的时候……没带钱吗?”

塔姆齐尔特瞥了李漓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了蠢问题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后的不耐烦:“那天,我是从牢里直接被送上你的船的。”她摊了摊手,“哪来的机会带东西?”

话音未落,塔姆齐尔特已经不等李漓点头或拒绝,径直伸手进了蓓赫纳兹怀里捧着的钱袋。金币彼此碰撞,发出一阵清脆却并不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分明。她随手摸出几枚金币,在烛光下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本能地掂量分量,随即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兜里,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这本就该是她应得的。

蓓赫纳兹挑了挑眉,却并没有出声阻拦。她只是顺手把桌上的那份赦免文书递给塔姆齐尔特,像是例行公事般交到她手中。出乎意料的是,塔姆齐尔特连看都没看一眼,接过文书,转身便将它丢进了一旁的火炉里。羊皮纸触到火焰,立刻卷曲、发黑,火舌舔舐上去,很快吞噬了印章与字迹。

火光映在塔姆齐尔特的脸上,她冷冷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我都不打算回去,还需要他们父子来赦免我吗?”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清亮而锋利,“再说,我真有罪吗?需要赦免吗?”

李漓看着那份文书在火中化为灰烬,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松下来的疲惫:“行了。半夜里来了个送钱的,钱也收了,戏也看完了。”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只丢下一句淡淡的话:“都睡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