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象牙私戳(2/2)
“得了!”马吉德几乎是吼出来的,“莫要与我强词夺理!趁现在还没暴露,你们赶紧走吧!去找你们想要的象牙、犀角、狮子、麒麟——随便什么都好!总之,立刻离开这里!这样,我们所有人,都还能留下一条活路。”
马吉德深吸了一口气,却没能稳住声音,反而更急:“五日后,我的船队会继续为你们服务,送你们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们的合作,本来就只有这些内容——我可不是带你们来刺杀谁的!”
话说到这里,马吉德显然已不愿再多停留哪怕半刻,忽然猛地甩了甩袖子,仿佛要把这一夜所有的晦气与风险一并抖落,随即转身离去。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闷响回荡在室内,震动沿着门板传来,低低地颤了一下。灯火被这一声惊动,轻轻一晃,投在墙上的影子短暂地拉长、扭曲,旋即又慢慢归于原状。
“景行,”郭衍收回目光,语气沉稳却略显紧迫,“我们接着方才的话。可有妥帖之策?”
“郭爵爷,王公公,依下官拙见,不如兵分三路。”林仰率先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却条理分明,“其一,携此枚私戳即刻返震旦。只要将东西呈上,至少证明我等并非空手而归——纵然谈不上功劳,苦劳总归是真切的。其二,继续南行,前往李漓所言此地西南那片大洲,为官家采办奇珍异宝,他日回京,自可博得圣心。其三,则设法随李漓前往恰赫恰兰,与之周旋相熟,暗中追查那件东西的线索——倘若真能找到,便是不世之功。”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静了下来。众人各自掂量着利害得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景行所言,不无道理。”郭衍抬起头,目光在众人之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到王元启身上,“王公公,您看如何?”
“咱家也觉得,林大人说的在理。”王元启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疲态再也遮掩不住,“大功咱家是指望不上了。这一路奔波,命都险些丢在外头。如今,咱家只求能平安回京。”王元启顿了顿,视线落在案上那件物什上,“不如,这枚唐庄宗的私戳,就由咱家带回去吧。”
郭衍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林仰:“景行,就依你的谋划。接下来,你走哪一路?”
“下官本就在市舶司当差,采买是老本行。”林仰答得从容而干脆,“在李漓的婚礼上,李漓已替我与女爵的挚友——戈拉赫勒女士牵上线。那位女商人答应带我们去西南大洲,此行或许还能遇上一些有意来震旦通商的大海商。”林仰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此外,还有几桩通商事务需与李浩细谈;他的船队若真能直接到广州市舶司取货,省去转手差价,彼此应该都能多赚些许。”
“那你便去西南大洲,”郭衍当即定下,语气不容置疑,“专心采买奇珍异货。”话音未落,郭衍已侧过身来,看向一旁的赵烈:“赵烈,你又作何打算呢?”
赵烈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能停住,很快便自行塌了下去,“我倒是无所谓。”赵烈说得轻描淡写,“出来的时候,娘子肚子还大着。如今孩子都能在院子里跑了。”
这话落地,赵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心里反复掂量它的分量,确认自己承受得起,才继续开口:“我是太祖皇帝的旁支后裔,功劳沾得多了,反倒短命。玉玺那档子事,我是半点都不敢碰——如今的大宋,是太宗皇帝一脉的天下,我们这些太祖的子孙,最好识相点,躲得越远越好。”
说到这里,赵烈像是在做一场迟到的交代,声音低了些,却更实在:“说句实话,要不是给我娘治病,把家底掏了个干净,被逼得只能出来挣这翻倍俸银,我才不会出来卖命。原本也只以为是跟着你们来采买,顺手捞点油水罢了。”赵烈苦笑了一声,“哪想得到,还真会在这远隔重洋的地方,撞上了唐庄宗的后人——更没想到的是,你们还居然真打算去找那东西。”
“行了,那你就随林仰一道去采买吧。”郭衍略一沉吟,随即说道,“你毕竟总是货真价实的御前侍卫,给景行当个镖头,绰绰有余。”
“诺。”赵烈干脆利落地应下。
郭衍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一肃,朝苏宜郑重一揖。
“郭爵爷这是……”苏宜心中一跳,连忙起身回礼,语气里已不自觉带出几分不安。
“苏娘子,”郭衍的声音刻意放缓,却并不拖泥带水,“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李漓此人姬妾成群,想来……也是个好色之徒。”
苏宜几乎没有犹豫,已然会意。她微微垂首,低声应道:“郭爵爷的意思,苏宜明白。我会设法随李漓同行。只是——”
“但说无妨。”郭衍顺势接道,语气并无催促。
苏宜的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家那些被充入教坊司的女眷,与我年纪相仿的,这几年下来,身子早已污了,也就认命了。”她顿了顿,喉咙微紧,“只是我那年幼的女儿……只求能在笄礼之前脱了这身贱籍,免得一生坠入风尘。”
“这事好说。”王元启很快接过话头,语调笃定,抬手点了点矮桌上那枚私戳,“官家素来酷爱书画金石,见到此物,必然龙颜大悦。此物本就是你寻得的,咱家自会如实奏报。就你家那点贪墨的旧案,又不是谋逆大罪,只要官家哪天一高兴,顺手就能把你家那几名女子一并赦了。”
“多谢王公公!”苏宜再也按捺不住,当即伏地叩拜。
“苏娘子舍身报国,实乃高义。”郭衍神色郑重,亦回了一礼,语气沉稳而不浮夸,“老夫会另拟一道折子,特意带上一句,请求赦免你女儿的事,连同前情,一并请王公公转呈。”
郭衍略微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苏宜身上,语调压低,却分量十足:“另外,你记住一句话——只要传说中的那件东西,真能回到朝廷手中,你全家那些女眷,脱离苦海,便绝不是虚言。”
苏宜再度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地,背脊挺得笔直,声音低而清晰:“谢过郭爵爷。”
就在这时,王元启缓缓开口:“郭爵爷,那您自己又作何打算?”他说得极轻,语气松散,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老夫想随李漓同行,一探究竟。”郭衍答得平静,没有多作解释。
“郭爵爷,依下官拙见,此事万万不妥!”
林仰却忽然上前一步,躬身出言,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将话截断。众人皆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他身上。
“我等在此地遇见李漓,本就是意外。”林仰语速不疾,却字字清楚,“官家未必真指望寻到那件东西,不过是借此名目,令我等出外行采买、探虚实罢了。”他稍作停顿,随即将语气压得更实,“更何况,您祖上乃是沙陀人。接下来的日子,若您随李漓而行,而王公公又不在场,此事一旦传回京城——”
林仰说到这里,刻意停住,才继续道:“在御史台那些人眼里,李漓便是您的旧主。到时折子一上,黑白颠倒,等您回了京,您纵有百口,也难自证清白。那可不是贬黜罢官的小事,而是动辄夷九族的大祸!”
郭衍沉默了片刻。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反复掂量那点尚未出口、却已沉得几乎握不住的坚持。良久,才缓缓点头,语气终于松动下来:“景行言之有理。老夫险些铸成大错!既如此,老夫便继续去采买吧。”
“呵呵。”沈鲛冷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一群男人自己都不敢去碰的事,倒要推着一个女人往前送……满朝文武,果然一个个都是‘人杰’啊!”
郭衍并未与沈鲛争辩,只是神色如常,转而看向沈鲛所在的角落:“沈姑娘,你呢?”
“我?”沈鲛笑了,笑容锋利,带着几分市井里打滚出来的精明与算计,“我又不是你们朝廷的人,带着几个弟兄出来,无非是走镖讨口饭吃。你们让我去哪,我就去哪——前提只有一个。”沈鲛挑了挑眉,“银子,得给够。”
沈鲛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反问道:“你们自己说吧,哪一趟,价钱最高?”
“这还用问?”赵烈笑着插话,“自然是随苏娘子同行,暗中去寻那件东西,价钱最高。郭爵爷,是不是?”
“正是如此。”郭衍淡淡应道。
赵烈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鲛:“不过,沈姑娘,你敢接这档子活吗?”
“为什么不敢?”沈鲛放声一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我吃的本就是刀口舔血这碗饭。你们要找的那件东西,真要让我先摸着了——正好,回头狠狠敲朝廷一笔竹杠,给自己攒点嫁妆。”
沈鲛笑意未散,语气却骤然收紧,像是提前划下一道清晰的界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最多再替你们干两年——就两年。到时候我得回涨海去,再拖下去,可就真耽误我嫁人的好年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