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潜伏在敌营……十多年了(2/2)

他在妻子身旁的凳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店堂里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柔和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玉凤的手背,那手掌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玉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宽慰,“时代不一样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晓棠有志向,是好事。现在,先让她安心读书。” 他顿了顿,马上转移话题,“洗澡水该好了吧?身上实在黏得难受。”

“去洗吧。洗好了,上去看看你小儿子。”玉凤抹了抹眼角,语气平静下来,忽地又想起一桩要紧事,连忙道,“还有件事体要跟你讲。你先去洗,等你出来再说。”

……等玉凤安顿好一切,看着诚诚钻进被窝,又去晓棠房门口轻声叮嘱了句“勿要熬夜看书”,这才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

墙角的小床上,念乔睡得正香,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玉凤走过去,仔细掖了掖被角,手指轻柔地掠过孩子细软的额发。

她回身看向大床,陆国忠背对着她,似乎已沉沉入睡。

唉……玉凤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事情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国忠肯定是太吃力了,在单位里怕是也没好好睡过觉。

她正想着,刚要拉灭床头柜上的小台灯,却听见床上传来含糊的声音:

“啥事体要跟我讲?趁现在我脑子还清爽。”

玉凤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心里那点郁结散了些。“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她嗔道,“还挺会装样。”

“装啥呀,我是真吃力了。”陆国忠翻过身,面朝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揉了揉太阳穴,“玉凤姐讲了有事体要谈,我敢睡吗?”

“你认真点。”玉凤在床沿坐下,脸故意一板,“现在,我要讲正事了。”

接着,她便把小桃红家里遇到的蹊跷事,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还有这种事体?”陆国忠听完,睡意竟消散了大半,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变得锐利起来,“照你的说法,这里头有古怪啊。”

“啥古怪?”

“这个掮客,对小桃红的情况摸得忒清爽了。”陆国忠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薄被,“背后有人出招。而且这个人,对民福里很熟悉,晓得小桃红和黄文兴不过是露水夫妻,根基不牢。这不是寻常买卖,是摆明了来抢房子的。”

“是的呀,”玉凤经他一点,豁然开朗,“你这么一讲,还真是这么回事。那……这个人会是啥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躲在背后的买主本人。”陆国忠下了判断,语气果断,“这样,我明天跟公安局的同志打声招呼,让他们查一查。睡吧,我真的吃力了。”他说着,又合上了眼。

玉凤刚在他身边躺下,身子挨着尚有余温的床铺,忽地又想起那封杨立秋的来信。她侧过身,推了推丈夫:“你等会再睡,还有件要紧事体。”

“又哪能了?”陆国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立秋阿哥……来信了。”玉凤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夜的安宁,“信上说,他随着国军撤到广州了,不晓得啥辰光能回得来,拜托我们好好照顾老太太。”她顿了顿,吸了口气,“信最后,他写了一句——‘海上生明月’。我不大明白是啥意思,这句话我也没读给老太太听。”

“海上生明月……”陆国忠喃喃重复,随即,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小台灯昏弱的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侧脸和骤然清明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担忧,还有深深的敬意。

“天涯共此时”他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里吐出这下半句。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叹道:“立秋阿哥……你一定要保重啊!”

“啥意思?”玉凤被丈夫剧烈的反应和沉重的神情吓住了,心也跟着提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是讲……他有可能回不来了?”

陆国忠转过头,看着妻子惊惶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干涩:“他应该……是要撤去台湾了。我一直以为,他当年帮我、给我们传递消息,只是出于兄弟情分,暗中相助。”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凝滞了,才继续道,“其实,他早就是中共党员,潜伏在敌营……十多年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

玉凤捂住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忧虑和感慨————杨家姆妈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