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茧锁书山孤雁杳, 褴识故语避灯深(2/2)
就在他挪动酸胀麻木的双腿,艰难地准备扛着袋子转身,随便选择一个方向先离开这片让人无地自容的光亮和茫然时——
一个清亮却又带着一丝紧张、不确定的声音,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色,清晰地传了过来:
“武桢?”
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透了陈武桢混沌昏沉的意识外壳。浑身的肌肉倏然绷紧,扛着编织袋的肩胛都僵硬了。
谁?!哪个女孩?
声音的来源,正是信用社门口那个模糊的、纤细的身影。那声音里有明显的惊疑,像在黑暗中突然发现了什么不敢确信的东西,带着一丝微微上扬的期待尾音,一种深夜孤单里渴望抓住熟识的依靠和期盼的安全感……在陈武桢的耳蜗里无比清晰地放大、共鸣。
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血液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随后又冲上头顶,烧得耳根滚烫。柳…晴雯?这个名字带着四年未见的陌生悸动,轰然撞入他翻腾的脑海。是她吗?声音……声音像吗?太久没听到了,记不清了……他心腔里一阵狂跳,如同擂鼓,几乎要震碎薄薄的胸膛。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冲动让他想立刻转过身去,想扔掉肩头那该死的累赘,冲过去看清楚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他甚至感到鼻尖瞬间被一股巨大的酸楚顶住。
但是!几乎是同时!肩上的编织袋如同一条耻辱的绳索,将他死命地拽回到现实的地面!三天未换、早已发硬、发出刺鼻汗臭味的t恤紧紧地贴在身上,廉价塑料拖鞋还挂在脚上,脚趾和足跟沾满了干涸的泥渍——这身行头在网吧里毫不起眼,甚至属于标配,但在光线下,在任何人,尤其是在……在她面前出现?这简直像一个泥潭!
那一声呼唤里的期待和微光,在此刻的他听来,变成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审判。他有什么资格,以这样的面目,去回应那一声期待?他想象着如果转身,在惨白的灯箱光线下,让曾经的同学(就算不是柳晴雯,也可能是任何熟人)看见他:高度近视的眼镜片上还沾着油污,头发油腻杂乱,肩上扛着印有“尿素”字样的、乡下用来装化肥的口袋……
(不能是她……要是她……就更不能回头!)
巨大的自卑如同一张浸满了冷水的棉被,兜头盖脸地将他死死捂住,扼住了呼吸和心跳。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铁。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脏兮兮的鬓角下,有冷汗正沿着滚烫的皮肤往下滑落。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那一声呼唤还在空气里微弱地回响,带着询问和等待,像一根细丝,悬吊着他最后一点勇气。他内心的风暴在狂暴地呼啸:转过身去!也许她需要帮忙!也许她想说什么!她认出你了!你不敢承认,懦夫!——可另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尖叫:站住!滚开!你这样只会吓到她!脏!臭!废物!别去污染别人的眼睛!你不配!
那扛在肩上的“尿素”编织袋像烧红的烙铁。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不再犹豫,不再给自己任何动摇的机会。他迈开脚步。
然而这一步的方向,并非通往他家的村落,更不是去姨妈家的岔道。他竟直挺挺地,扛着那耻辱的标志,走向了与女孩视线所期待的完全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镇子后方更漆黑、更空旷小路的方向!步子沉重而快,像是在逃离一场无形的追捕,又像是要彻底斩断刚才那声呼唤存在的痕迹。他努力挺直因为负担和羞耻而想要蜷缩的腰背,头颅微微昂起,但紧握在编织袋边缘的手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细微的颤抖无法抑制。
那台阶上的光影中,纤细的身影似乎疑惑地向前探了探身,好像想确认刚才看到听到的是否只是错觉。夜色浓重,人影逆光晃动,面目依旧不清。她疑惑地歪了下头,是看错了人么?还是夜风把人声听岔了?那被喊作“武桢”的身影,却像融入黑暗的幽灵,扛着沉重的、轮廓不清的行李,以一种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姿势,匆匆汇入更深的夜幕,消失不见。台阶上,只有她和母亲困惑的沉默,在稀薄的光线里轻轻飘荡。
他辜负了那声呼唤。辜负了一份微小却真切的期盼。辜负的是谁已经不再重要,他辜负的是那个曾经至少还有勇气面对别人的、现在早已被自己踩进泥里的灵魂。每一步踏在黑暗中陌生的土路上,脚下那廉价拖鞋的胶底拍打出“啪嗒啪嗒”的、孤独而破碎的声响,像是对自己懦弱灵魂的无尽嘲讽。他终究没有勇气去确认,那夜光中呼唤他的人影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