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霜场吞尽少年声, 冤结喉底月凝冰(2/2)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神情十分复杂:“你找我?” 语气里有疑惑,竟也掺杂了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郭奉朝默契地站在两人中间靠后的位置。

“对。”陈武桢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早上那钱的事,再说一次——我没拿。我陈武桢做事,对得起良心,也顶得住怀疑。”冷硬的话语吐出口来,在寒气里化作白雾。他内心挣扎,最终选择咽回了“杨慕山返回过”的事实,这成了他独自吞咽下去的秘密硬石,“你也知道,宿舍不锁门……话就说到这里,信不信,由你!”

对方眼神在昏沉暮色里翻腾,盯着陈武桢毫不躲闪的双眼,僵滞半晌。终究是郭奉朝走上前,不着痕迹地碰了碰那人的胳膊:“都是同学,何必搞太僵?一点误会嘛。”那丢钱的同学嘴角绷了绷,终于移开视线,从鼻腔里挤出声含糊的“算了”,转身在郭奉朝的陪伴下走回教室的灯火里。风将他的背影削得伶仃单薄。

一场硝烟似乎就此偃旗息鼓,表面上的平静重新被盖好。郭奉朝再回来,拍拍陈武桢的肩膀,笑容在冰冷夜色里显得真实亲切:“行了,武桢,这事翻篇儿了!回去上自习吧。”陈武桢感激地笑了笑,心中却像吞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碴子。此刻,一丝迟来的寒意才彻底穿透薄棉袄侵入内里,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当晚,宿舍早早熄了灯。陈武桢蜷在薄被中,宿舍如同被浸没在寒冷而浓稠的黑汁里。杨慕山在他头顶的铁架床上辗转着,身下的弹簧发出喑哑的呻吟。里间外间,其余熟睡者的鼾声和不知何处的窸窣摩擦声此起彼伏,如同黑暗深渊里未知的回响。杨慕山那日折返而显得突兀的几分钟,陈武桢从未再问——那些无声消失的零钱去了何处?或者他其实只是在磨蹭?怀疑如同钝重冰凉的链条,一层层勒缠住他年少温热的心脏。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仿佛要以此抵御心底蔓延的不信任的寒意。

杨慕山又翻了个身,陈旧的铁架床在他身下哀鸣了一声,像沉闷的叹息。

少年将脸庞更深地埋入枕头里,鼻息中尽是旧棉花和薄凉的枕巾味道。他独自吞咽了疑问,在那一刻选择了某种沉默的义气。窗外月光微弱,如同被冻透的泉水,悄然爬满床沿的铁护栏,凉得如冰。它悄悄映亮少年的半边脸颊,那里没有泪痕,却凝固着一种未谙世事的少年人被世界以粗粝的方式擦伤后留下的、难以言说的痕迹——这刻痕并不喧哗,却是灵魂最初的疆场,一道暗流汹涌的内伤。

在义气与真相的夹缝里,他选择独自扛起这份误解的重量,让它在静默中沉淀。这片暗影投下的轮廓,成为少年心中无法磨蚀的寒冬印记。

霜似碎盐,冻透了县一中操场的每一寸泥土。天还是浑浊的深青,几粒星子悬在头顶冻住了似的,挣扎着闪一丝微光。高悬的广播喇叭骤然嗡鸣起来,电流的噪音刺耳地在晨曦冰冷的空气里撕开一道口子。陈武桢猛地睁开眼,宿舍的玻璃窗凝满寒气画下的、密不透风的霜花,映出一点昏黄的路灯光晕。昨日走廊里的质问、那张怀疑扭曲的脸,还有杨慕山躲闪犹豫的目光,连同柳晴雯信中那冰冷坚硬的字句——“愿你前程似锦,莫再纠缠”——如同跗骨之蛆,瞬间咬破睡梦的屏障,重新噬咬进心脏,带来尖锐的钝痛和沉甸甸的寒意。那是一种混杂着屈辱、不甘和无人诉说的窒息感,淤积在胸口,仿佛寒冬里无法融化的冻土。

操场上,乌压压的身影开始在凝固般寒冷的空气中聚集、蠕动,一片片麻木的白色热气从口鼻中呵出。陈武桢混在僵硬的行列里,踩过枯草凝霜的吱嘎声异常清晰。刺骨的风如小刀刮过裸露的脸颊和耳朵。前方那面几乎褪尽了颜色的红旗,在刺骨的晨风里有气无力地摆动,卷不起一丝属于热血的气息。

“高三复读,冲刺无悔!”喇叭里的声音穿透寒流,高亢得变形失真。

“高三复读,冲刺无悔!”几百道男声女声应和起来,嗡嗡地聚成一片麻木的浪,听起来只似寒风吹过空旷的枯林,了无生气。陈武桢嘴唇嚅动了一下,声音湮灭在自己干涩的喉咙深处,只在霜寒的空气里呵出一小团白气,瞬间被风扯散。

“破釜沉舟,只争朝夕!”

“破釜沉舟,只争朝夕!”应和声有了些力度,但也更像条件反射。陈武桢的牙关越咬越紧,腮边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仿佛又看到了杨慕山那张躲闪的、油滑的脸,耳畔又尖锐地响起那个陌生舍友硬邦邦的质问:“你拿了?是不是你拿了!”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柳晴雯信封上那娟秀、如今看来却无比刺骨的字体。这些面孔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搅动,撞击着、撕扯着他无处释放的痛楚和孤愤。

“磨剑百日,我必成功!”广播里的领誓陡然拔高。

积蓄于胸腔深处的某种东西,终于彻底炸开了。

“磨剑百日!”陈武桢的声音如同濒困的野兽陡然撕开喉管爆出咆哮。

“我必成功——!!!!!”